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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老憨看着两人凝重的脸色,终于崩溃了。他捂着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绝望的哭腔:“根柱……孙家妹子……咱们……咱们完了啊……胡家悬赏三十两抓咱们……官府肯定也要通缉……我家被盯上了……我婆娘和娃娃怎么办啊……咱们能逃到哪里去?这山里……这山里能躲几天?没吃的,没穿的,迟早冻死饿死……或者被那些想拿赏钱的人找到……”
他越说越激动,忽然抓住李根柱的胳膊:“根柱!要不……要不咱们去自首吧?啊?咱们去胡老爷那里认罪,就说……就说是一时糊涂,粮食也没抢到多少,人也只伤了一个……咱们赔罪,咱们给他当牛做马……说不定……说不定能留条活路……”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赵老憨脸上。
不是孙寡妇,是李根柱。
这一巴掌力道不小,赵老憨被打得脑袋一偏,脸上瞬间浮现出五个清晰的指印。他愣住了,捂着脸,呆呆地看着李根柱,连哭都忘了。
孙寡妇也吃了一惊,下意识地握紧了柴刀,但没说话,只是紧紧盯着李根柱。
李根柱的脸色铁青,眼神里燃烧着一种赵老憨从未见过的火焰——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他俯视着瘫坐在地上的赵老憨,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一样砸在地上:
“赵老憨,你听好了。”
“第一,自首?胡里长死了个家丁,悬赏三十两抓我们,你觉得他会接受我们认罪,然后饶我们一命?他会把我们绑到县衙,斩首示众,脑袋挂在城门口,用来杀一儆百,维护他胡老爷的面子和权威!我们死了,我们的家人会更惨!”
“第二,你以为逃回去,或者散伙各逃各的,就能活命?”李根柱指着那张悬赏告示,“这上面画着你了吗?没有。但胡家和王贵是傻子吗?他们不知道昨晚有三个人?他们现在没抓你,没悬赏你,是因为你还没落网,他们想用你家人当鱼饵,钓你这条鱼,再通过你钓我们!你现在回去,就是自投罗网,把你全家都拖进死地!”
“第三,”李根柱蹲下身,盯着赵老憨的眼睛,“从我们撬开那个墙洞开始,从孙姐的柴刀砍下去开始,我们就已经回不了头了!在这个世道,要么像狗一样跪着饿死,要么挺直腰杆杀出一条血路!没有第三条路!”
赵老憨被这一连串的话砸懵了,他张着嘴,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脸上的火辣和心里的冰冷交织在一起,让他浑身颤抖。
李根柱站起身,环顾了一下这荒凉的山野,又看了看孙寡妇——后者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有惊讶,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同。
“老憨,孙婶,”李根柱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坚定,“我们现在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散了,单独一个,谁都活不了。聚在一起,拧成一股绳,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可是……可是咱们吃什么?住哪里?这大冬天的……”赵老憨带着哭腔问,但语气里的绝望,似乎被那一巴掌打散了些,变成了更实际的担忧。
“活人不能让尿憋死。”李根柱说,“山里总有能吃的——树皮、草根、冬眠的蛇鼠、没飞走的鸟。我们有手有脚,有刀
;有镰,总能找到办法。关键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从今天起,咱们三个,就是一伙。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但有些规矩,得先立下。”
“什么规矩?”孙寡妇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
李根柱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令出必行。我说往东,不能往西。有意见可以提,但决定下了,必须执行。
第二,同甘共苦。找到吃的,平分;有危险,一起扛。
第三,祸不及家人。咱们做的事,咱们自己扛。尽量不连累家里人——虽然现在已经连累了,但至少,不能再主动把祸水引过去。”
他看向赵老憨:“尤其是你,老憨。再敢提自首、散伙,或者私自行动,不用追兵来,我第一个不答应。听明白了吗?”
赵老憨捂着脸,看着李根柱那双在晨光中显得异常明亮的眼睛,又看了看旁边沉默但手握柴刀的孙寡妇。他知道,自己没得选了。
他颓然地点了点头,哑声说:“明、明白了……”
李根柱这才伸手,把他拉起来:“明白就好。把眼泪擦了,像个爷们。咱们的路还长。”
孙寡妇看着这一幕,没说话,只是把目光投向更深的山林。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这个小团体,性质已经变了。不再是临时凑合的逃亡伙伴,而是一个有了首领、有了规矩、有了共同命运的……组织雏形。
虽然这个组织只有三个人,其中一个还刚挨了耳光。
但星星之火,往往就是在最不起眼的地方,用最不起眼的方式,点燃的。
晨雾渐渐散去,铅灰色的天空下,三个衣衫褴褛、伤痕累累的人,站在老鸦嘴的山崖边,望着脚下连绵的、光秃秃的群山。
前路茫茫,后有追兵。
但他们终于迈出了成为“反贼”的第一步——不是被迫逃亡,而是主动选择抱团,并为此立下了最初的规矩。
李根柱摸了摸怀里,那里还剩下最后一点点火折子的材料。他忽然想起穿越前不知道在哪里看过的一句话:组织的本质,就是把散乱的力量,用共同的规则和目标,拧成一股绳。
他现在做的,就是这件事。
虽然这绳子目前只有三股,还很脆弱。
“走吧,”李根柱说,“先找个更安全的地方落脚,然后……清点一下咱们手里的本钱。”
所谓的本钱,不过是三袋杂粮,两把带血的简陋武器,三个饥寒交迫的人,以及……一条人命背负的血债。
但这,就是他们全部的家当了。
也是燎原之火,最初的那点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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