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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铁早已率队候命。
他身后十二名守卫,甲胄非铁,而是用飞镰蜈蚣最厚实的背甲熔炼重铸,关节处嵌着幽蓝寒芒的镰足残片,踏步时甲叶相击,竟出金属刮擦骨殖的锐响——蜈蚣重甲小队,此刻已成活体阵桩。
他们未奔袭,只列阵缓进。
每一步落下,脚下泥土便多一道蛛网状裂痕,裂痕深处,隐隐透出赤红微光——那是顾一白昨夜熔铸“镇狱守”时,顺手埋下的火雷引线,此刻已被地脉震波悄然唤醒。
褐土坡上,泥土拱起,如巨兽脊背隆起。
罗淑英终于现身——道袍依旧整洁,髻未散,唯右手袖口撕裂,露出半截焦黑手腕,指甲缝里嵌着青灰锈渣。
她立于塌陷边缘,目光扫过赵铁甲胄上的蜈蚣甲片,扫过祠堂方向顾一白静立的身影,最后落在自己那只焦黑的手上,唇角竟牵起一丝冷笑。
“伪造。”她开口,声线平稳得近乎冷酷,“茅山地师私印,岂是人人能摹?顾先生若真信这纸片,不如先查查——你袖中那支箭上,阿朵三年前咳出的蛊血结晶,为何今日尚存三分活性?”
话音未落,她左足后撤半步,足跟重重碾入松软褐土。
土层之下,四枚青铜楔钉同时震颤——那是她亲手埋下的“裂地咒”枢机,只待地气倒灌,便可引爆整片坡地,将密信、石板、乃至所有目击者,尽数掩埋于崩塌的泥流之下。
可就在她足跟下陷、地脉将涌未涌的刹那——
顾一白垂眸,看了眼自己靴尖。
那里,四道极细的银线,正从祠堂门槛下无声刺出,斜插入地,末端隐没于褐土坡根部,分毫不差,钉在她即将踏足的四个方位。
稳灵桩。
早埋好了。
罗淑英脚踝一僵。
她没抬头,可瞳孔深处,映出了顾一白袖口滑落的腕骨——那三道血痂,正随着她足下地气的躁动,缓缓渗出金丝般的热气,丝丝缕缕,缠向地下。
罗淑英脚踝一僵,不是因痛,而是因“断”。
地脉如江河奔涌,本该自四枚青铜楔钉倒灌而上,撕裂褐土、掀翻山势——可此刻那股汹涌的地气刚撞上土层深处,便如撞进一张无声张开的网。
四道银线自祠堂门槛下刺入大地,纤细却沉稳,末端如根须般扎进岩脉节点,竟将整片坡地的地气活络生生截成五段中央一簇狂躁不息,其余四隅却凝滞如冻潭。
咒力无处宣泄,只在她足下三寸疯狂回旋、压缩、嘶鸣。
她瞳孔骤缩——不是惊惧,是暴怒。
三年隐忍,七次篡改人籍石板阴纹,十二道伪印叠压坤舆图……全为今日脱身之阶。
可顾一白没给她台阶,只埋了四根银针,就逼她把梯子踩断在自己脚底。
“咔。”
一声轻响,极微,却像冰壳初裂。
她右足未抬,左袖却已悄然垂落——袖口焦黑边缘簌簌震颤,指甲缝里青灰锈渣簌簌剥落。
指尖在袖中疾点三下,指腹碾过一枚早已藏妥的赤红符纸。
那符薄如蝉翼,浸着陈年凤血与心尖朱砂,触之即燃,燃而不焰,只有一缕猩红雾气,如活蛇般倏然钻入地缝,逆着地气向上游走,直扑三十里外茅山云台峰顶的“九霄应命钟”。
——求援已。
她喉间泛起一丝铁腥味,却笑得更冷了。
既然藏不住,那就掀了这层皮。
“轰——!”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鸣,只有一声沉闷如巨兽吞咽的“噗”响。
褐土坡中央塌陷处猛然凹陷三尺,泥浪未掀,热风先至——灼烫、腥膻、带着硫磺与腐骨混杂的焦糊气,自她脚下喷薄而出。
四枚青铜楔钉尽数炸裂,碎片如毒蒺藜激射,却被一道无形屏障尽数挡在半尺之外——那是顾一白袖中滑出的半截枯竹微微一震,云母片内雾气翻涌,竟在她周身三步织出一层肉眼难辨的“静音界”。
泥尘簌簌落下,罗淑英道袍染灰,髻歪斜,左颊溅上几点黑泥,右手焦腕颤抖不止,可她站得笔直,像一柄被强行拗弯后又骤然弹直的剑。
顾一白已至坡前五步。
他靴上银线尚未收回,腕骨三道血痂金丝蒸腾未散,目光却越过她狼狈的肩头,落在她腰间悬挂的一枚青玉鱼符上——那是地师一脉出入各村勘验的“入村勘察令”,鱼腹刻有云篆密钥,唯有持符者气息与玉符共振,方能启封村中地脉锁钥。
“令符。”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泥流余震,“交出来。”
葛兰立于祠堂阶上,人籍册页已合拢,指尖仍按在石板边缘,指节泛白。
赵铁甲胄上的蜈蚣残片幽光流转,十二名守卫同步踏前半步,甲叶刮擦声如钝刀割骨。
罗淑英没答。
她缓缓抬手,不是去摘玉符,而是将那只焦黑右手,慢慢探入左袖深处——袖口宽大,遮住小臂,也遮住了她指尖正悄然捻起的第二物一面巴掌大小、镜背蚀满夔龙纹的青铜古镜。
镜面蒙尘,却在她指腹拂过的刹那,悄然褪去最后一层灰翳。
镜面之下,似有暗光,正随她心跳,一下,一下,轻轻搏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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