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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西沉,林子里光线暗得飞快。秦风跟赵铁柱扛着刚剥好的猞猁皮,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屯子方向走。那猞猁皮在秦风手里卷得妥帖,银灰色的皮毛在暮色里还泛着隐隐光泽。
“风哥,这回可发了,”赵铁柱一边走一边乐,“这张皮子,咋说也得顶俺家半年工分吧?”
秦风没接这话茬,耳朵却微微动了动。林子里太静了,静得反常。连黑豹都放慢了脚步,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呜声,尾巴也不再摇晃。
“柱子,你听没听见啥声?”秦风停下脚步。
赵铁柱跟着站定,侧耳听了半晌:“没啊,就风吹树杈子声。”
秦风摇摇头,他分明听见了一种极细微的窸窣声,不像是寻常野兽。前世在丛林里摸爬滚打练就的听力,让他对这类异响格外敏感。
又走了一里多地,前方是一片雾凇林。这时节本该化冻了,可这山谷背阴,树枝上还挂着晶莹的冰凌子,在将暗未暗的天光下,像无数倒悬的利剑。
“呜——”黑豹突然压低身子,冲着前方发出警告的低吼。
赵铁柱顺着望去,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妈呀!那是啥?”
只见前方二十几步外,雾气缭绕中,一个模糊的黑影直挺挺地立在路中间。那影子有常人高低,却似乎没有头,身子在雾里若隐若现,还发出一种“咯吱咯吱”的怪响,像是有人在磨牙。
赵铁柱腿肚子当场就软了,声音都打了颤:“风、风哥...这、这是不是老辈人说的‘狐仙讨封’啊?”
在东北老林子里,自古就流传着“狐仙讨封”的传说。说是修炼有成的狐狸会扮作人形,半夜拦路问话:“你看我像人还是像神?”要是说对了,它便功德圆满;要是说错了,或者冲撞了它,那就要倒大霉。
秦风却没动弹,眼睛眯成一条缝,仔细打量着那黑影。他活了两辈子,战场上死人堆里爬过,商场上尔虞我诈经历过,还真不信这些神神鬼鬼。
“柱子,把你那柴刀给我。”秦风伸手。
赵铁柱哆哆嗦嗦地把别在腰后的柴刀递过去,嘴里还念叨着:“山神爷老把头保佑,俺赵铁柱可从来没干过缺德事啊...”
秦风不理会他的絮叨,掂了掂柴刀,突然手腕一抖,那柴刀打着旋飞了出去,“啪”一声正中黑影旁边的树干。
几乎在同时,那“黑影”忽然动了,顶上一团东西“扑棱棱”飞了起来,竟是一只被惊起的猫头鹰。而那“黑影”本身,被柴刀震得晃了晃,露出了真容——不过是一棵被雷劈过的枯树,上面缠满了黑褐色的老藤,远远看去,活像个站立的人。至于那“咯吱咯吱”的怪声,是枯树枝在风中摩擦发出来的。
赵铁柱看得目瞪口呆,脸上还挂着刚才吓出来的冷汗:“就、就这么个玩意儿?”
秦风已经走上前去,拔下嵌在树上的柴刀,顺手拍了拍那枯树:“林子里的怪事,十有八九都是自己吓自己。不过这雾凇林子邪门也是真的,老辈人说这种地方阴气重,容易产生瘴气,人吸多了会产生幻觉。”
他回头看了眼赵铁柱,语气严肃了几分:“柱子,记住哥一句话,山里确实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咱们得敬畏,但不能迷信。真要遇上事,靠的是手里的家伙和脑子里的见识,不是磕头烧香。”
赵铁柱脸上臊得通红,挠了挠后脑勺:“风哥,还是你见识多。刚才俺那怂样,你可别往外说啊。”
秦风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个冻得硬邦邦的梨子,掰了一半递给他:“压压惊。这事说出来不丢人,我小时候头一回晚上走这路,也被个树墩子吓得跑丢了一只鞋。”
赵铁柱接过冻梨,啃了一口,冰得他龇牙咧嘴,心里却踏实多了。
两人继续赶路,黑豹也恢复了常态,小跑着在前头带路。
“风哥,你懂得真多,都是从哪儿学的?”赵铁柱忍不住问。
秦风咬了口冻梨,酸甜冰凉的汁水在嘴里化开,含混道:“多听、多看、多琢磨。老猎人嘴里的话,十句里有八句是宝贝,就看你会不会听。”
他指了指周围的林子:“就拿这雾凇林说,老辈人为啥不让晚上进来?一是容易迷路,二是这种地方野兽也多。你看那脚印——”
秦风蹲下身,指着雪地里几行不太明显的印记:“这是猞猁的脚印,刚过去不久。这种地方,正是它们喜欢的猎场。”
赵铁柱凑过去看,果然见那脚印圆乎乎的,比猫大得多,心里对秦风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走出雾凇林,屯子的灯火已经遥遥在望。赵铁柱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问:“风哥,那你说,这山里到底有没有那些...那些成了精的东西?”
秦风望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慢悠悠地说:“老林子几百年没人踏足的地方多了去了,啥稀奇事没有?我爹说过,他年轻时在深山里见过脸盆大的蛤蟆,你说那算不算精怪?可说到底,再稀奇也是这山里的活物,咱们靠山吃饭,敬着点是本分,可真遇上了,该咋办还得咋办。”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深沉:“记住,人才是万灵之长。咱们手上有枪,心里有数,这大山就是咱们的粮仓。”
赵铁柱重重地点头,把秦风的话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
快到屯口时,秦风忽然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那块猞猁皮,撕下一小块边角料,小心地挂在路边的树杈上。
“风哥,这是干啥?”赵铁柱不解。
“规矩,”秦风拍了拍手,“满载而归,留点彩头给山神爷,谢他老人家赏饭吃。”
赵铁柱看着秦风这一连串举动,心里越发觉得这个发小深不可测——刚才还说要破除迷信,转眼又按老规矩办事。可细细一想,又不矛盾:不盲从,但也不失敬畏。
“走吧,”秦风扛起猞猁皮,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我娘肯定留着饭呢,今儿这猞猁肉,咱们也尝尝鲜!”
两人一狗,踏着夜色,走进了炊烟袅袅的靠山屯。身后,那片雾凇林依然静静地立在黑暗中,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只是他们都不知道,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那棵枯树后面,一双绿莹莹的眼睛悄无声息地睁开,注视着他们远去的方向,片刻后,又隐没在了浓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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