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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元初年九月,云州来信,沈年曦采矿制砚遇溪水大涨,命丧石溪矿洞,其妻邹氏伤心过度,上吊自缢,随夫而去。
沈虞病重,急修家书,要年舒务必归家料理兄嫂后事。
得信后,年舒连忙入宫向皇帝告假,带着君澜、宋理等人一路往家中行去。
马车一进云州地界,连绵不绝的雨已迎了上来。
赶车人见雨势太大,前路又多有山路悬崖,怕路上出危险,遂告知年舒不如在前面丰阳驿馆暂避,待雨势减缓再上路。
此回急急赶路,本就人疲马乏,加之崔窕路上发烧得厉害,急需看诊休息,尽管心忧如焚,年舒还是同意一行人前往驿站休整。
说来,崔窕为何会与他们同行。只因这丫头自他们从天京城出发,她就带着丫鬟跟在车队后,直到过了秦州才被宋理发现。
年舒自然要将她送回崔家,不料她却说,即便送她回去,她依旧会寻机再跟来。
“我只想去你出生的地方看一看,而且与你同行一路,我也算无憾了。”
年舒对她的倔强十分无奈,加之担心她独自上路再遇危险,只好妥协。于是修书崔相,告之她的下落,并承诺回京时将她一同带回。
好容易安生下来,她却又病了。
到了驿站,年舒先安顿好她,又命宋理前去丰阳县城请大夫来瞧。
崔窕烧得迷迷糊糊,还一味对他抱歉,说是自己耽搁他的行程,年舒只好安慰她,守着她安稳睡着才离开。
君澜等在他房中,见他回来,问道:“如何?”
“幸好有你带着的‘雪参丸’,她虽发烧恶寒,但未见其它症状。我已着人去请大夫,想必并无大碍。”
“她自幼未出京城,这一路舟车劳碌,难免不适,你莫要太担心。”
房中无人,年舒不由握着他的手,“你可有按时服药,这一路我也不能好好照看你。”
君澜见他也是面容疲惫,不免担心道,“不必记挂我,你这几日还好?”
自接到家书来,年舒脑中也是一片蒙然,向送信人打听家中情况,那人也不甚清楚,只说老爷催着大人快快回家。好在路上因崔窕的事分了心,加之君澜也随行而来,有他陪着,他方慢慢冷静下来。
此时他也无需掩饰自己的脆弱,有些哀伤道,“我不知道。哥哥比我年长许多,自我记事起,他已跟着父亲出入砚场。他专注刻砚,而我喜好作文,所以我与他之间话并不多。但我知道他是极疼我的,小时候当我闯祸被父母责罚,他总会替我求情,他从父亲处得了赏儿也会分给我。有时,他会教我识砚认墨,我不喜欢,他也会斥责我身为沈家的人怎能不懂这些。他常说,沈家以后要靠我们了。”
轻声的诉说勾起了儿时的回忆,亲人逝去的痛苦绵延不绝地袭上心间,好似手指拨弄琴弦,发出争鸣之声,激起脑中尘封已久的与那人相处的滴点,哪怕是只言片语也恨不得能找全。
“哥哥与我一生都活在家族名利的枷锁中,他要做出举世精美的砚台,而我必须要在仕途搏命前行,如今他死了,我又该何去何从。”
他的侧影隐落在昏暗的烛光中,窗外的雨簌簌而落,似击打在人的心上,君澜看着眼前的人,只觉心痛无比,“之遥,你还有我,无论身处何境,我都会陪着你。”
年舒抚着他的面容,一阵暖意浮上心头,“我无事,只是担心母亲和焉知。”
提起焉知,两人俱是叹息。
君澜应是最明白那孩子现下的感受,当年他也幼失双亲,如今这段命运又复刻在焉知身上,想起每每相见时,他欣喜又崇拜自己的模样,亦跟着难过起来。
“之遥,你是否想过年曦舅舅的死并非意外?”
年舒听闻此话未有惊讶,君澜已知他和自己一样存着怀疑,他接着说道,“入行多年,我从未听过砚场主事会亲自下矿,要制砚也是从采出石矿中选择适合的石料,此其一;另外,我已向驿丞打听了,云州一月前已进入雨季,沈家采石溪矿已久,怎能不防范此险,生生让主事人丧了命,此为其二;还有一点,以舅母的性情,定不会为了他自尽身亡。舅舅因母亲早与她断了夫妻之情,她也因此事多番受辱,舅舅死了,她高兴还来不及,怎会殉情追随。何况焉知颇受沈虞喜爱,今后靠着儿子,日子定会比现在好过,是以她自杀一事定有蹊跷。”
提起他母亲,君澜有些难过,年舒方道:“其实,你不必跟着我来。”
君澜道:“我虽不喜欢他。但是,骤然听见他死了,还是想来见他最后一面,算是为了母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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