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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师贡院以东,原国子监旧址。
曾经朱门深锁,只闻琅琅诵经声的森严学府,此刻却门户大开,人声鼎沸。
高悬的“时务学堂”匾额,墨迹淋漓,在初春微寒的阳光下透着一股锐气。
匾额下,两百名年龄参差、衣着迥异的学子,在手持名册的学官引领下,鱼贯而入,脚步或轻快、或迟疑、或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与好奇,踏入这片被赋予了全新意义的天地。
前明大儒,如今被吴宸轩请出山,为时务学堂山长的老学究周延儒,穿着浆洗得发白的旧官袍,站在仪门内侧,看着眼前这“不伦不类”的景象,眉头拧成了疙瘩。
寒门子弟粗布麻衣,眼神里是未经雕琢的野性与对未知的渴求。
而夹杂其间的十数位少年,虽穿着刻意简朴的布衣,但那份骨子里的矜持与行走间的仪态,分明是军中悍将之后,甚至有几位他依稀认得,是郝摇旗、李定国这等杀神家的公子!
更刺目的是队伍末尾几个孔武有力的青年,看那黝黑的肤色和手上的老茧,分明是直接从军中抽调的低级军官!
周延儒只觉得一股浊气堵在胸口,这哪是圣贤传道授业之所?
分明成了鱼龙混杂的军营校场!
“肃静!列队!”
一声洪亮的断喝,带着行伍特有的煞气,压过了嘈杂。
负责维持秩序的正是吴宸轩亲卫营调来的百户长赵铁柱。
他鹰隼般的目光一扫,那些交头接耳的声音瞬间消失,连最桀骜的将门子弟也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赵铁柱满意地点点头,引着队伍穿过空旷的庭院,走向正前方那座刚刚修缮一新,敞开着大门的正堂,“格致堂”。
堂内景象更让周延儒眼前一黑。
没有供奉孔圣牌位的高大神龛,没有一排排刻板摆放的书案。
偌大的厅堂被重新布置,前方是一块巨大的刷着黑漆的木制板壁,下方摆放着数十张未上漆的粗糙长条木桌和长凳。
墙壁上,悬挂着巨大的《坤舆万国全图》,旁边则是新绘制的《大明疆域图》,山川河流、边关要隘标注得清晰无比。
角落里,甚至摆放着几件奇形怪状的物件——一架黄铜的浑天仪,一个嵌着玻璃镜片的奇怪圆筒,还有几块绘着人体骨骼筋肉脉络的挂图。
“这…这成何体统!奇技淫巧,亵渎斯文!”周延儒气得胡子直抖,低声对身旁的副手、同样一脸苦相的翰林编修钱伯钧抱怨。
钱伯钧刚要附和,堂外忽然传来一阵低沉而规律的脚步声,如同闷雷滚过地面。所有学子,连同周延儒等人,心头都是一凛,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吴宸轩来了。
他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玄甲或元帅常服,而是一身深青色的儒士直裰,外罩一件半旧的玄色披风,步履沉稳地踏入格致堂。
没有前呼后拥,只有方光琛和两名捧着书卷的亲随跟在身后。
吴宸轩目光沉静,扫过堂下这两百张年轻而各异的面孔,那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让每一个被注视到的人都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
他径直走到板书板前,拿起一截白色的石膏条(粉笔),在粗糙的黑板上,用遒劲的字体写下几个大字:
强国!
强民智!
粉笔划过板面,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如同惊雷劈开了堂内凝固的空气。
“今日,时务学堂开讲。”吴宸轩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本帅不讲四书五经,不讲微言大义。只讲一样——何谓强国?何以强国?”
他顿了一顿,目光锐利如刀:“尔等或出身寒微,或生于行伍,或曾读圣贤书。然,可曾想过,煌煌大明,缘何倾覆于关外蛮夷之手?是兵不利?将不勇?粮不足?非也!”他猛地提高音量,手指重重敲在“强国”二字上,“是民智未开!是举国上下,沉溺于虚文浮礼,不识世界之大,不知科技之利,不明敌我之势!坐拥火药而不知改良,空有海船而不敢远航!此乃取死之道!”
这番言论,如同巨石投入死水潭,瞬间在学子中激起巨大波澜。
寒门子弟听得热血沸腾,眼中光芒闪动。
将门之后若有所思,握紧了拳头。
几个军中抽调的青年更是激动得呼吸粗重。
而周延儒和钱伯钧等人,脸色已由青转白,如同被当众剥去了衣衫,羞愤难当。
吴宸轩无视那些惊愕、愤怒、兴奋交织的目光,转身指向那幅巨大的《坤舆万国全图》:“看!此乃天下!非独我华夏!红毛夷人驾坚船利炮,横行四海!欧罗巴诸国,火器精良,窥伺东方!尔等若还只知埋首故纸堆,吟风弄月,空谈仁义,他日红毛巨舰炮轰国门之时,尔等之乎者也,可能挡其分毫?!”
他走到那架简易望远镜旁,拿起它,动作并不熟练,却异常坚定:“此物,名曰‘千里镜’,乃我华夏传出,为红毛所造,可窥远物
;于数十里外!我军斥候若有此物,何惧敌寇伏兵?”又指向那骨骼挂图:“此人身体构造,筋肉骨骼,血脉经络,了然于胸!通晓此理,医者方能救死扶伤,武者方能锤炼筋骨!此等学问,尔等圣贤书中可有?”
吴宸轩放下望远镜,目光扫过全场,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压迫:“本帅设时务学堂,非为养一群只会掉书袋的酸儒!而是要尔等开眼!开智!开窍!算学,可丈量天地,计算粮秣,铸造火器;格物,可究万物之理,造坚船利炮,兴百工之利;兵法,非仅排兵布阵,更需通晓敌情,运筹帷幄;史论,非为歌功颂德,乃为明兴衰得失,以史为鉴!”
他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撞击着每一个人的心灵:“强国,必先强民智!民智不开,纵有雄兵百万,亦是沙上筑塔!尔等既入此门,便需抛却陈腐,洗心革面!以算学为筋骨,以格物为血肉,以兵法为爪牙,以史论为魂魄!他日学成,方能为这新朝擎天架海之栋梁!而非…冢中枯骨!”
最后四个字,如同冰锥,狠狠刺入周延儒的心脏。
老学究眼前一黑,喉头腥甜,几乎站立不稳。
钱伯钧慌忙搀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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