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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完公牛的第二天,休斯顿下了一场雨。不是德克萨斯常见的暴雨——那种雨来得猛去得快,像上帝在倒水桶——而是细密的冬雨,一丝一丝地从墨西哥湾飘过来,在丰田中心的玻璃幕墙上糊成一层水膜。球馆外面排队买票的球迷把外套顶在头上,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在售票窗口的台阶上踩出一串黑色的脚印。
诺阿蹲在训练馆底线,面前摆着圣物箱——那个耐克鞋盒,里面装满了退役装置零件。防火演练的牙签已经黄了,防冻装置的保温瓶底部还粘着橘子汁的残渣,防雷装置的锡箔纸被胶带缠成一个亮闪闪的球。冠军二号放在鞋盒最上面,鞋垫背面多了第四个银色字——“雷”。前三个是“风”、“墙”、“火”,四个字排成歪歪扭扭的一列,像一串还没刻完的墓碑。
“暖气修好了。”诺阿说,手指戳了戳头顶的暖气管。管道里的水流声很平缓,热气从出风口均匀地铺下来,把训练馆的温度拉回到十八度。但他还是穿着四件卫衣——红色连帽衫、灰色抓绒、黑色棉马甲、阿泰斯特的紫色帽衫——像一个从冬眠里被人挖出来的松鼠,还没搞清楚外面是春天还是冬天。
阿泰斯特坐在折叠椅上,嗓子恢复到能正常说话但不灵光的沙哑状态。“暖气修好是好事。你怎么跟死了鞋垫似的?”
诺阿把冠军二号从鞋盒上拿起来贴到耳边,假装听了十秒。他听的时候眉头不是皱在一起,是舒展开来——不是那种放松的舒展,是那种听到坏消息后确认了预感的舒展。然后他把鞋垫翻过来,指着第四个银色字——“雷”字旁边新添的一道划痕。
“冠军二号说,暖气修好不是好事。雷之后是雨,雨之后是锈。暖气修好了,但暖气管道里的水汽还在。水汽会生锈。锈会咬铁。”
阿泰斯特张了张嘴,围巾滑下来一截。战斗手机屏幕上的裂缝在暖气蒸腾的微风中起了一层薄雾,他把手机在裤腿上擦了两下。“什么锈?哪来的锈?鞋垫你能不能一次说清楚别跟挤牙膏似的!”
诺阿把冠军二号放在膝盖上,从圣物箱里掏出那把银色马刺。马刺上的锈迹比之前更多了——不是氧化的红锈,是一种暗绿色黑的锈,像铜器在潮湿空气里放久了长出的铜绿。锈迹沿着马刺的边缘蔓延,把原本光亮的银色啃成了斑驳的古董。
“冠军二号说,下一个对手是锈。”诺阿把马刺举到头顶的灯光下,锈迹在灯光中泛着暗绿色的荧光,“锈不是铁。锈是铁死了之后的东西。但锈也能吃铁。所以锈比铁更可怕——铁是硬的,锈是软的。但软东西能把硬东西吃掉。”
巴蒂尔端着咖啡从走廊进来。保温杯上的贴纸堆到第十三层,最上面是沐辰昨晚画的——一个火柴人站在一堆铁锈旁边,手里拿着一罐防锈油,嘴巴位置画了一个小气泡写着“巴蒂尔叔叔(……兼防锈工程总指挥兼波士顿特别行动处处长)”。头衔长到贴纸需要折成一把纸扇,折痕已经把纤维层磨出毛边,纤维末梢在灯光下白得像雪。
“波士顿凯尔特人。”巴蒂尔喝了一口咖啡,杯口的热气在温暖的空气里不再形成白雾,而是融进暖气管道的嗡鸣声中,“东部第二。四巨头——保罗·皮尔斯、凯文·加内特、雷·阿伦、拉简·隆多。他们的防守效率上个月反公牛,重新拿回联盟第一。但最可怕的是他们的打法——不是快,不是狠,是锈。”
斯科拉从力量房走出来,膝盖上绑着两个冰袋。冰袋在暖和的训练馆里融化得比平时快,水滴在地板上,嗒嗒声的频率明显比平时高了一大截。“锈?怎么防锈?”
巴蒂尔把咖啡杯放在战术板上。杯底的热量在塑料板面上烫出一圈浅褐色的痕迹,正好圈住了波士顿的位置。他从战术板后面抽出三张折好的数据表——一张皮尔斯的热区图,一张加内特的防守覆盖范围图,一张隆多的助攻路线统计。
“锈不会一下子把你吃掉。锈是一点一点渗的。皮尔斯在右侧肘区的背身单打是全联盟最慢的——比科比慢,比詹姆斯慢,比杜兰特慢。他的动作没有爆力,但他每一步都压在你重心偏移的方向上。你在右边,他就往左转。你在左边,他就往右转。他不跟你比快,他跟你比耐心。”
巴蒂尔翻开第二张数据表。上面是加内特的防守覆盖范围——不是用数字标的,是用粗铅笔画的一个不规则的椭圆,从禁区延伸到三分线,像一个蜘蛛网覆盖了整个半场。
“加内特的防守不是防人,是防空间。他一个人的覆盖面积占据凯尔特人整条防线的百分之四十。诺阿的覆盖面积在这个图里——”他指着椭圆内部的一个小圆,“只有这么大。加内特比你多干两个活一个是补防三分线外的挡拆,一个是封盖完再抢篮板。他的协防加度在所有长人里面排前三。”
第三张表。隆多的助攻路线图。不是直线,不是弧线,是一张蜘蛛网。隆多的传球路线从弧顶延伸到每一个角落,有的球是直塞,有的球是击地,有的球是背传——背传路线占传球总数的百分之十一,没有第二个控卫能做到。
“隆多的传球没有预兆。他看篮筐的次数比看队友多。但他的余光能看到所有十个人——十个。他在你重心移动的半秒前就判断出你要往哪跑。你还没动,球已经在预瞄位置等你了。”
诺阿把冠军二号举起来。“冠军二号说——隆多的眼睛长在后脑勺上。他的传球不用看人,只用想。”
训练馆里安静了两秒。暖气管道的嗡鸣声填充了这两秒的空白。阿泰斯特的战斗手机低电量报警又响了,他手忙脚乱插上充电宝,在弹幕的抱怨声中打字“那么锈怎么防?”
巴蒂尔端着咖啡杯,站起来走到战术板前面。他用一支绿色的白板笔在波士顿的位置旁边写了三个字——“防锈油”。
“铁想不生锈,就得涂油。油的原理不是把水擦干,是隔开——在铁皮表面形成一层隔离膜,让水和空气碰不到铁本身。凯尔特人的节奏就是水——他们让比赛慢下来,让你们习惯不减。一旦被拖进他们的节奏,你和水的接触面就增大。然后锈就开始长了。打球不是比快——波士顿早就教会了联盟。打他们,不能怕慢。”
周奇从力量房走出来。他的训练服湿透了。连续高强度的追防训练让他的小腿肌肉酸到硬,但步伐没有踉跄。他左手捏着那个黄色网球——凹陷已经深到可以放进一元加一角加五角加按钮电池加两分硬币加钥匙加图钉加瓶盖加银色马刺加回形针再加一枚凯尔特人的四叶草标志(那是他从eBay上买的,三美元,塑料的,边缘磨得毛)。四叶草在凹陷里卡得很紧,叶片的塑料尖端戳进回形针的弯曲处。
“隆多的背传。”周奇把网球换到右手,左手手指在空气中张开,指节出咔咔的响声,像是在默算传球路线预瞄的提前量。“没有预兆。但他传球之前,后脚跟会先抬起来半厘米。不是踮脚,是后脚跟在鞋子里往上提——为了给转身留空间。这是他全身上下唯一的预兆。”
巴蒂尔端着咖啡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看着周奇的眼神变了——不是惊讶,是骄傲。那是情报局长看到徒弟破译了敌方顶级密码时才会流露的表情。
“你从哪看出来的?”
“隆多去年季后赛打热火的录像。我看了十一遍。”周奇蹲下来,用手指在地板上画了一个鞋印,在鞋印的后跟位置点了一个点,“后脚跟提起来的意思是他要转身。左转右脚跟提,右转左脚跟提。如果用脚掌整体力,那是直接跳投或者直塞。这不是规律——是他的习惯,改不掉的,因为他的脚踝在高中扭伤过,每次转身必须先把脚后跟从鞋底抬起才能卸掉旋转对脚踝的扭力。”
诺阿把冠军二号贴在周奇的后脑勺上。鞋垫背面的银色划痕在周奇的头上压出一道浅浅的印子。“冠军二号说,你的眼睛又升级了。不是看骨头了——是看鞋垫。不对——是看鞋垫里的骨头。反正就是——能看穿别人的脚后跟。”
阿泰斯特的战斗手机弹幕炸了——“周奇读后脚跟”、“十一遍录像”、“凯尔特人四叶草防锈”、“脚后跟抬起半厘米”、“这孩子是不是有x光”。在线人数跳到三万四。
沐阳从更衣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医用胶布。他把胶布递给周奇。“隆多的背传还接一个后续动作——他传完之后不会站在原地,会继续向弱侧移动,接应雷·阿伦的二次传球。你看到他后脚跟抬起来断他的传球路线是第一步。第二步比第一步更重要——断完立刻回追隆多本人。”
周奇接过胶布,在左手无名指上缠了两圈。不是受伤——是为了增加手指捏网球的摩擦力。把胶布撕断的时候,他抬头看沐阳。“隆多的无球跑动能追得上吗?”
沐阳嘴角动了一下。“追不上也要追。隆多每一次二次触球,凯尔特人的进攻效率提升百分之十四。”
周奇点了点头,把胶布咬断,用牙把断口压平。胶布在牙齿下出咯吱声,细微的气泡从胶层里挤出来,贴紧在他指腹的茧面上。“明白。第一天团,老妖怪们。我跑。”
波士顿,凯尔特人训练馆。
十二月的波士顿在下一种不同的雪。不是俄克拉荷马轻飘飘的平原雪,不是芝加哥湖区的湿雪,是新英格兰的雪——干、硬、细,像盐粒一样从天空洒下来,被查尔斯河的风吹得横着飞。训练馆的窗户是双层钢化玻璃,但雪粒打在玻璃上的声音还是能听到——沙沙沙,像砂纸在打磨铁器上的锈迹。
保罗·皮尔斯坐在场边的木椅上。膝盖上放着一台ipad,屏幕上播放着火箭打公牛的比赛录像——周奇防守罗斯的片段。画面定格在第四节最后几分钟周奇的左脚袜子拇趾破洞完全豁开,脚趾前掌直接露在鞋外。但他还在跑。跑的时候身体的晃动幅度压在脚外侧,脚跟落地时膝盖已经预先弯曲,把身体的重量往下卸。
皮尔斯按了一下暂停。他把ipad举到凯文·加内特面前。“你看到没有?这小子的防守脚型比上场前好了整整一个级别。他刚进联盟时前掌力不均匀,左倾过度。现在脚步落地比他第一次防科比时舒服多了。打完公牛之后又进步了——他在学怎么在极度疲劳时用最小幅度动作去接近防守人的重心。”
加内特从按摩椅上坐起来。他膝盖上敷着三个冰袋——不是伤,是保养。三十六岁的膝盖,不是三十六岁的引擎,是换了三次机油的经典车,还能跑但需要更长的预热。他接过ipad,看了那个画面,然后看着画面角落里的沐阳——坐在替补席上,膝盖上也有两个冰袋,正在听迈克·海尔讲话。
加内特眯起眼睛。“沐阳的膝盖也在肿胀。连续四场打满四十八分钟——这种打法撑不到季后赛。”
皮尔斯点了点头。他把ipad拿回来,把画面切到罗斯第四节最后时刻——罗斯连续突破急停跳投不中,踩在罚球线附近时鞋底的蓝色纹路被地面汗水涂开长长一道胶印。皮尔斯用指尖点着屏幕上的罗斯。“他跑不死的体力条——不是系统给的,是自己逼出来的。打他不能按照正常轮换策略。正常轮换策略是消耗对手,打他是自我消耗。”
隆多从更衣室端着一杯冰水走出来——不加糖不加柠檬,就是冰水。他把杯子放在战术板上,杯底的冷凝水在塑料板面上洇出一个透明的圈,正好盖住了教练组刚画的防守线路图。他在平面电视前站定,身体挺得笔直。“周奇呢?这十七岁孩子防罗斯防到袜子破了竟然还在跑——他的防守阅读如果盯上我的背传会怎样?”
皮尔斯看了他一眼。“你还在乎一个新秀?”
“新秀防罗斯防到让罗斯三分三投不中,”隆多拿起遥控器,把画面切到周奇防守罗斯的前几节录像,“罗斯左脚向外撇半寸——联盟所有录像分析师都没现。他看出来。他看录像从来不跳着看。他盯着每个持球人的脚看了起码一百遍才会关屏幕。我从没见过哪个十七岁孩子拿看录像当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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