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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立刻出声,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却无端地让周遭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容鲤正凝神听着高赫瑛说话,忽然心有所感,只觉如芒在背,连忙抬起头,恰好撞进展钦沉沉的视线里。
她心中莫名一虚,顺着他的视线,望向了高赫瑛,这才发觉高赫瑛为了指出乐谱之上的几处指法,离她太近。
容鲤连忙退开些许,高赫瑛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抬头一望,与展钦对视一眼,唇角微微勾起个笑来,不慌不忙地起身行礼:“展大人。”
展钦这才迈步走入水榭,步伐沉稳,先向容鲤行了礼:“殿下。”然后才转向高赫瑛,语气平淡无波,“高世子,夜色将深,宵禁时辰将至,恐怕不便。”
他这话听着像是提醒,实则带着不容置疑的送客意味,高赫瑛怎会听不出弦外之音?只是他面上一派泰然自若之色,对容鲤温言道:“殿下,今日与殿下论琴,获益良多。既然时辰不早,小臣便先行告退了,改日若有机会,再向殿下请教。”
容鲤含笑点了头:“世子慢走,携月,代本宫送送世子。”
高赫瑛躬身一礼,又对展钦点了点头,这才随着携月离去。
高赫瑛走后,容鲤一改面上笑容,只扁着嘴盯着展钦瞧。
见到展钦回来,她心中本是极欢喜的,却不知怎的,只觉得他方才吓自己一跳,忍不住就想刺他两句:“展大人今夜不是公务繁忙,又要宿在衙署么?”
展钦走到她身边,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先拿起石桌上那卷《松风引》残卷,随意翻看了两眼,复又放下,目光重新落回容鲤脸上,颇有些兴味,“臣若不回,怎知殿下夜间亦有如此雅兴,与高世子……切磋琴艺。”
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但“切磋琴艺”四个字,却莫名带着点别的意味。容鲤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脸:“不过是偶得琴谱,一同参详罢了。世子亦是雅士,难道我连与旁人说说话都不成了?”
“臣并非此意。”展钦在她身旁的石凳上坐下,距离容鲤极近,他身上那股混合着冷铁与墨香的气息瞬间笼罩了她,“只是高句丽虽为属国,其国内政局复杂,高赫瑛身为世子,长留京城,其实不妙。殿下与他交往,还需谨慎些好。”
他这话说得在理,容鲤自然知道对错与否。
只是她心里别扭,忍不住小声地嘀嘀咕咕:“从前不也是如此的,怎不见你说这些。不回来也不说,回来也不说,总要我谴人去问,倒害得我一个人用膳。”
见她这般情态,展钦怎能不知她到底是因何在闹脾气,眼底深处那点冰寒才悄然融化了些许。
他放缓了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臣并非说教。只是……惦记殿下,故而将紧要公务处理得差不多了,便赶了回来。”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不想,殿下这里倒是热闹,见是高世子,才多说两句。”
他这一番话,其他的字词过了容鲤的耳朵,全然不曾留下丁点涟漪,容鲤只盯住了那一句“惦记殿下”。
她还从未在展钦这里听过这样的话。
她揪住那一句“惦记”,也不管自己方才有多别扭了,凑上去便问:“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予我听听?”
展钦却不顺她的意了。
任容鲤怎么扭股糖一般地缠着他,他就是不说。
容鲤败下阵来,气呼呼地想走,又想起来他这样晚回来,恐怕还不曾用膳,便别别扭扭地问他:“吃过不曾?吃过了罢。”
“尚未。”展钦看着她,目光专注。
“好罢。那我叫人去小厨房看看,还有什么吃的……”容鲤本想说“那饿死你”,但终究还是心软下来,便要起身唤人。
展钦却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掌心带着夜风的微凉,触感却依旧温热有力。“不急。”他道,目光掠过她微微泛红的脸颊,落在她因方才谈论琴谱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眸上,“殿下今日……似乎心情好了许多。”
他的指尖在她腕间细腻的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带着一种无声的安抚与询问。容鲤被他看得脸颊发热,想要抽回手,却被他稍稍用力握住。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想起白日里处理的那些事,还有方才与高赫瑛论琴的轻松,确实比昨日那种无助彷徨要好上许多。“只是觉得,有些事情,多想无益,做好眼前便好。”
说着,又忍不住看了展钦一眼,悄然红了脸:“更何况……不是还有你在么。”
展钦看着她渐渐舒展的眉眼,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也稍稍松弛。他并不在意她与谁论琴,他在意的是她的心境。见她不再沉溺于昨日的阴霾,他心下也松了不少。
“殿下能如此想,甚好。”他低声道,指腹依旧留恋地停留在她的腕间。
两人一时无话,水榭中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以及彼此渐渐清晰的呼吸声。
展钦望着容鲤面孔上的一点绯红,轻轻抬手一抚。容鲤往他掌心蹭了蹭,抿出一个笑来。
两人之间的氛围正悄然升温,带着些许暧昧的暖意,却被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携月去而复返,脸上带着一丝凝重,她快步走入水榭,先是看了一眼展钦,随后才对容鲤低声道:“殿下,宫中来人了,是陛下身边的孙总管,说是有旨意。”
容鲤与展钦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些许讶异。母皇怎么会在在夜中派人前来,定非寻常事。两人立刻起身整理仪容,一同前往前厅接旨。
前厅内,女皇身边的内侍总管孙德胜正垂手而立,见到容鲤与展钦一同出来,脸上堆起恭敬的笑容,先行了礼:“老奴参见长公主殿下,见过驸马。”
“孙总管不必多礼,可是母皇有何吩咐?”容鲤问道。
孙德胜微微躬身,声音尖细却清晰:“回殿下,陛下口谕。今日谈女医入宫为陛下请平安脉,顺便也回禀了殿下近日凤体调理的情况。
陛下听闻殿下前些时日受了惊吓,近来又公务繁忙,心绪不宁,脉象亦是不佳,甚为挂念。恰逢京郊凤鸣山的温泉庄子修缮完毕,陛下特命老奴前来传旨,请殿下与驸马明日便动身,前往庄子小住几日,游山玩水,松快松快心神。陛下说,政务虽要紧,但殿下的身子更是重中之重,望殿下莫要推辞。”
去温泉庄子?
容鲤微微一怔。母皇此举,显然是知晓了她近来心中不快,特意让她去散心。母皇怜爱她,这倒并非稀奇事。
只是……她下意识地看向展钦——莫怀山一案正在紧要关头,他如何能走得开?
展钦接收到她的目光,面上并无异色,只沉稳应道:“臣遵旨。只是金吾卫公务……”
孙德胜似乎早有所料,笑着接话:“驸马请放心,陛下已有安排。金吾卫一应事务,暂由副指挥使代理。陛下说了,查案固然紧要,但驸马连月辛劳,案子前后接连,太过伤神。加之殿下身边不能离人,陛下还特意叮嘱,让驸马好好陪伴殿下,务必让殿下舒缓心结。”
话已至此,再多说其他,便是不识抬举了。
容鲤与展钦一同躬身,将旨意领下。
孙德胜传完旨意,便笑眯眯地告退了。
待孙德胜走后,容鲤看向展钦,眼中带着奇怪:“此时离京,当真无妨吗?”她总觉得此事有些突然,母皇虽关心她,但在这个节骨眼上让展钦离开京城,似乎……
展钦眸光微闪,沉吟片刻,道:“陛下既然已有安排,臣遵旨便是。或许……陛下另有深意。”他看向容鲤,语气缓和下来,“殿下近日确实劳心劳力,去温泉庄子调养几日也好。臣会安排好人手,京中若有异动,随时可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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