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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面对面定睛只瞧了一眼,谁都没把谁瞧分明。沈绣手抽回去,苏预却觉得手上少了些什么。
方才从弥陀殿闯出来时不觉有愧、策马奔入城门时不觉有愧、数月前不耐姑母催遣答应了婚事不觉有愧,只是略查了查有婚约的那户人家早年破落,正是急需用钱的时候,便做主多备了聘礼,便觉得如此就算仁至义尽。
但方才踏进乌衣巷,远远望见那抹赤红嫁裙在地上铺开,女子的脸艳且冷,在金铁簇拥之中点火治人、纤白手指按在总旗的背上,神凝气聚,恍惚若有光。
他心中忽地涌起复杂愧疚,觉得自己确是来迟了。
贰·花烛
龙凤高烛在床头燃着,哔剥作响,把整间卧房照得通明。
几个时辰前,过午恰赶上吉时,苏预连衣衫都未换,血淋淋地把她挽过宁远公府的门槛,不知谁吹了声唢呐,整条巷子复又热闹起来。她恍恍惚惚,只触到那人手心微温,陌生的、男人的手。她大着胆子朝身边觑了几眼,又不敢细看,依稀只瞧见昏黄火烛下那个挺拔侧脸,鼻梁与剑一般直。霎时惊悸涌上心头,却不是害怕。未待她整理清楚,就被拉走换了衣裳头面。接着便是冗长仪式,自黄昏后喧嚷到人定时,终于,房里只剩了他们二人。
沈绣满头珠翠压得脖酸,坐在床上等苏预来掀盖巾,却在白底皂靴出现在视线里时慌了神。
红布是顷刻间掀的,她未及准备就抬眼,撞见苏预直直看过来。
他换了身大红罗袍,鬓发收拾得干净,更衬得素面上目光潋滟。她从前支撑门庭时吃过许多白眼,却不觉得此刻的审视有何瞧不起她的意思,单只是发烫。
利剑新斫、翠竹漪漪。新东西都有亮光、像天地初生,瞧什么都新奇。他们此刻就是这样对望几个来回,却是苏预先落败,挪开眼睛,把玉如意搁在案几上,咳了一声,道:
“不早了。”
沈绣起初没懂这句话的意思,懂了之后,红意从耳尖慢慢浮起,一直红到脖子根。
她回头假意去拂床上满满铺着的压胜钱也叫厌胜钱,非流通货币,一般用来压邪攘灾或者喜事祈福。其实是心里拿不定主意,接着该做什么。她父母过世得早,乳母丫鬟之类又是从前母亲带来的旧人,素朴简静,平日里除了收药拣药,就是吃斋念佛。依稀知道些,还是沈惜临走时塞给她的话本里看来的。什么拜月亭、西厢记、墙头马上,都写得影影绰绰。带画儿的卖二两银子,说是出自名家之手。她嫌贵,没舍得托人偷买几册,如今两眼一抹黑,沈绣有些后悔,忍不住叹了口气。
温热呼吸掠过脖颈,她一抖,却是苏预低了头,解开拴帐帘的丝绦,把两人罩在红帐内。
“叹什么气?”
这是他第二句话,却比上一句更有情绪。或许是离得太近,她偏过头,手无处可放,就放在身后红绒软榻上。压胜钱硌手,她又把手拿开。来回犹豫间,看在苏预眼里,就像是在找地方躲他。他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又向前以膝支榻,靠得更近,她情急之下,一手按住他前胸,声音陡然提起来:
“先、先别动。”
苏预就僵在那,单手撑着榻,接着直起身看她,眼里神色莫测。而接着沈绣的动作却让他瞳孔震了震。
她先是抬手把凤冠摘了,搁在案几上,又除了挽发的金钗,乌发流水似地滑落到襟前。接着她就去摘霞帔和革带,弄了一会还没解开,反而是金帔坠敲得床沿叮铃作响。
这声响惹得他更心乱,终于抬手,覆盖在她手上。沈绣惊惶地抬起脸,浓郁眼睫下,是双漾着水波的眼睛,像江南三月雨。他脾气被雨浇灭,只剩无奈。想起午时遇见她时,这双漂亮清水眼根本没落在他身上,说出口的话就带了没意识到的促狭。
“白日里见你拔箭簇身手颇好,怎么这时倒拙了?”
她急得咬唇,把嘴唇咬出血。偏这时候争气,当啷一声揪断了系霞帔的丝绳,跟着沉重袍服也顺着肩膀滑落,他目光顿时深沉,身子跟着她倒下去,两人凌乱滚在榻上。
沈绣的手被捉着,视线所及之处都是宽阔胸膛与肩膀,顺着往上就是喉结。罗袍料子轻软,轻易就抵在膝盖处,她呀了一声,苏预就笑。她以为苏预笑她笨,什么都不会,没有大家闺秀的举止若定。又想起沈惜临行时哭得惨兮兮的模样,眼角又红了。
他立即止住笑,额头压得更低,几乎低到与她呼吸相接。
“沈绣。”
他这不是问询,更像自言自语。先时他在婚床前仔细看庚帖,把她生辰八字姓名籍贯背了又背,错字罚书似的。沈绣不知道前因后果,只觉得莫名其妙。
以及,跟几个时辰之前挽手跨门槛那回一样,还有些陌生的心悸。
见人没答应,苏预又叫了一声。这回声音更低。
她终于想起开口回应,但未及说什么,他就低头吻下去。
火烛跳动,她头回被人这么碰触,太热太近,根本来不及思索,唇齿碰撞间就有些零碎响动逸出。推杯换盏间,她尝到些许酒味,才想起那是合卺酒。
是苏预。他看她在黄昏后累得快站不住,便连喝酒的繁缛也省了,用这法子渡给她。
原本紊乱的思绪当即嗡地炸开花,沈绣浑身发软发麻,而苏预横亘在身前,乌沉沉的影子投下来,罗袍不知何时解了,里衣领口交叠,能瞧见右臂刀伤处的包扎。
沈绣昏昏沉沉,忆起梳妆时在碎语里也听了一耳朵,说是苏预为南京织造的人擅自去码头接亲的事,在城外佛寺和督公的人起了争执。她不知道眼前这人是怎么同时招惹了兵部和权阉,但显而易见的是,他再怎么酷厉,至此倒是比从前遇到的那些人好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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