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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绣凶狠:“我便把醒酒汤倒了,让你睡死过去,明天来收尸。”
他点头:“医者仁心。但我方才见你像是要哺药。”
“没有。”她先否认,接着觉得否认十分之多余,就转而点头:“嗯,是啊,怎么?”
苏预没接话,转了转碗,仰头一口把药都喝下去。她用余光看他,瞧见灯烛中男人流畅下颌线,像起伏山水。
“不怎么,多谢。但寻常呢,若是病人哺开口吃药,用调羹撬开便可。”他把碗一放,手臂横过她跟前。沈绣要躲,他先退开了,声音却还在震:
“不好个个都哺药,你说是么。”
“我没有!”沈绣气红脸。
“晓得,说笑罢了。”他嘴角终于有点笑意,但神情还是落寞:“早些歇息,明日事多。”
他没头没尾地说完就要走,沈绣情急,拽住他袖子。奈何袍服本来就半解,如今牵拉之际,松松扣住的领口就全掉下来,里边是窄袖贴里,腰腹在烛照中隐约可见。
沈绣立刻松了手,苏预大概是醉得厉害,根本不在意,斜睨了她一眼,就自行把袍扣又扣上去才问:
“怎么?”
她觉得方才那一眼有点意态风流的意思,但她没再想下去,当紧接着回他:
“你今夜去吃酒……是为查张贡生的事?”
苏预手顿住,点头。
“张贡生的死,是不是和督公有关。”她抬眼瞧他:“我换个问法。今夜你是在宴席上碰了壁,有人拦着你查此案,是不是?”
他忽地转身,把她压在桌上。猝不及防间,沈绣觉察到身下纸墨横斜,而他把那些都拂到旁边。狼毫毛笔掉在地上,啪嗒一声。两人瞬间贴得极近,近到她能觉察出身上人肌肉紧绷的触感与炽烈呼吸,如同猛虎盘踞山崖,将浓黑眼神泼洒下来。
无处可逃,她呼吸霎时急促。对方汹涌情绪在触到她时就堪堪刹住,只剩郁积在五脏六腑的怒意,抑或愤懑难平之音。胸腔满得要炸开,而苏预只是沉默。
“好,我不问。”沈绣转头避开他灼热呼吸,眼角又变红。
寂静中,男声叹息。
“此间牵扯实在太多,越少知道越好。”说完他竭力稳住呼吸,从她身上起来,递给她一只手。沈绣没接,他握住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
灯烛不知何时灭了,月光照着他的明明暗暗的脸,沈绣看不清晰。
“大人若是觉得我在此处碍事,我便带阿惜回姑苏。大人无需为此事介怀,你我原本就不……”她斟酌后,还是说出口:“不是一路人。”
他嘴唇微动,想了许久,最后说:
“待我再想想。想通如何安置你……你们之前,先莫轻举妄动。”他眼眸深浓:“金陵如今不太平。”
她眼角还是红的,只点头,不说话。那点殷红勾起他心头莫名躁动,又加一句:
“今夜宴席上,他们请了小唱。”
沈绣抬头:“什么是小唱?”
苏预哽住:“就是唱……你不是晓得么?”
她此时才听懂了,想必是那类会唱戏文,但也陪着吃酒的。顿时她心中不知为何像坠了个铁砣那般沉下去。但苏预铜墙铁壁似地站在那没动,还低头瞧她表情,瞧见她脸色变了,才立即解释。
“我没碰谁。此番告诉你,便是不想谁人来日传错话,让你误会。”
那下坠的铁砣就停住了,化成阵烟,消失不见。她被这上下起伏搞得心乱如麻,瞧苏预也越发不顺眼。在明处他调戏她、捉弄她、揶揄她,但在暗处却护她、照顾她、放手随她。但现在,她又不懂了,这不懂的情绪里还带着别的,甚至有些埋怨的意思。
可她沈绣有什么资格埋怨他?
于是她抬眼,坦荡地回:“误会又如何?”
他被这句话问得心中一震。先前只是心中隐隐不安,如今这问却如当头棒喝,那炽黑瞳孔里的光黯淡了,苏预苦笑一下,就收手放开她,两人间空出裂隙。
“是我失态。”
于此同时,佛堂旁的厢房里,沈惜坐在窗前,以手支颐,瞧着窗外月亮,手里拿着朵黄色野花。
几个时辰前,她做了件此生最冒险的事——从后院翻墙出去,独自骑马去郊外义庄,给张贡生弄了个牌位。苏府巡逻家丁多数在前院。另外,许是无人觉得她会如此大胆,再加上从前跟着家人行走商路骑术尚可,竟真让她将这事给办成了。
日前的祸事发生之后,厅堂就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死者被卷在草席里带到南衙去验看,归敛之后就钉了盖板扔上船送回姑苏。而义庄里停放的都是无主孤尸,逢年节时常有人来烧香,给了牌位,他也就算是有个落脚之处。做完这些,沈惜心里才稍安定一些,那汹涌的自厌自弃之意终于被再次摁下去,直到悄无声息。
这起祸事起初都是因为她,而且似乎从来都是如此。若不是小时候因病失声,娘就不会为此愁情郁积,早早离世;若不是为了养她这个无法独存的妹妹,阿姐也不会贸然接了婚帖,独自来金陵,又独自应对宁远公府这深宅大院的一切。如果不是她……
沈惜竭力遏制自己再想,抹了抹眼角,但没有泪水。伏在窗沿上。黄花在月光下柔光微微,黄昏时,在义庄遇见的那个怪人的脸却在此刻浮现。
“这是报春花。”
那年轻人穿着道袍,蹲在泥地里指点那些花给她看。他会打手势,也看得懂她的手势。他不似任何她见过的人,总是乐呵呵的,见什么都笑,但不傻,生就一双温柔敦厚的眼睛,唇角有梨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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