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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遵督公的吩咐。但那养济院无人敢去搜,却是因为这个。”他低头拱手,眉毛拧紧了似愁绪满腹,把袖笼里的东西掏出来,那是张旧黄纸,已经薄脆,包在绢布里。阮阿措拿过去缓缓展开,瞧见上面那几个字,却睁大了眼睛。
“太祖手谕,这是自册库的抄件。当年太祖逃难,在此处养过伤。曾下令此处养济院万世永保,掌院的拿官府钱粮,领七品官。但这么多年过去……也没听说有什么掌院。”
阮阿措瞧到最后,看到手谕里提及的人名里还有个王爷的名字,忽地眉毛拧起。
“咱家那位道士爷爷,今儿个在何处呢?”
“回督公,按督公前日里的吩咐,近几日那位爷可随意走动,咱的人只在远处盯着。昨夜的回话是,那位爷留在、在高指挥处。”
太监笑了,宝蓝色锦绣膝襕也微微地颤,如水流,花纹上鱼龙潜跃。
“他俩?做什么。”
“下围棋。”半跪的宦官额角渗出薄汗:“听咱的人说,一局棋下到天明,高指挥把棋子一扔,说他输了。”
太监微笑不语,向后靠在椅背上,眼瞧远处。
“是春熙堂的苏预带他去的罢。”
宦官低头:“督公料事如神。是他,还带着个……翰林院的柳什么。”
“柳鹤鸣。”素手从袖笼里抽出来,眉眼微抬:“我当你晓得他。”
宦官更紧张,于是说了实话:爷爷明鉴。
“柳鹤鸣在北曲是出了名的潇洒,都说他是柳七再世。秦淮河的事你能不知,你不是领了俸银都去那挥霍么?”
宦官额角的汗更密了,跪下来就要磕头。堂上茶杯盖子磕碰茶碗一响,太监坐直了。
“秦淮也并非咱家不能去,有手有脚,你尚年轻。人们都看你是个阉宦,你就偏要争口气。人,就是这上边可怜。”
“但也需防着耳目。太祖时恨透了咱这类人,敢私自出去与女人厮混,乃至于纳妾的,都剥了皮。”他说得轻:“那会儿枭首之刑还是常事,一家一县连坐几百口,堂上的推官也戴着枷,断了案子就给推出去枭首。不然也不会到了成祖的时候,朝廷无人、君臣互忌,万岁爷只好重用身边的宦官。”见《明实录》
他这番话说得大胆,底下人听得鸦雀无声。说完了,他又笑了笑。
“罢。不过听闻那夜除了他们三个,倒还有个女人。”
宦官低头,支吾半天,才开口:
“杨楼月。”
“对,是这个名儿。”座上的人喝茶:“晏几道的词,不是谁都能起的。她从前的老相好,乃是高宪。你晓得么。”
宦官这回是真哆嗦了,膝行到阮阿措面前:
“督公,小的疏忽。”
“知错就好。”他终于把茶杯放下,站起身掸了掸不存在的灰。
“高宪与她有旧,昨夜她出现,却是意外。据听闻,乃是那女子想要刺杀高宪,却被柳鹤鸣拦下了。”太监眯眼朝向日光,院门外传来轻微声响,有人进了织造府,正往前院来。
“此事,你去查个清楚,将功折罪。”
“是!”宦官声音洪亮,一步三跪地要走,又被他开口叫住。
“此时办妥了,便找个由头,将那巡盐部院的主事换下去。高宪还得留几日,假盐钞的事,我们替他压住,便是咱家的好把柄。”
“晓得。”对方回得干脆。抬眼瞧太监时,见他神色渺远,又问一句,督公还有什么吩咐?
他眼神却瞧着那从门口走来的两人,打头的黑纱直裰神情肃杀的是苏预,后面容色漂亮的是柳鹤鸣。他右手缠着布,却用左手摇扇子。
“瞧见了么?那个穿黑的。”
他伸手往远处指了指,恰两人穿过回廊进来。
“那小子的把柄,如今也在我手上。待那户部的人下去了,他便是下任巡盐主事。”
阮阿措的眼睛眯起来,与手上的猫眼相映衬。
“要将他变成与咱家一根绳上的蚂蚱,得让他手上沾脏血,便才真是断了回头路。”
叁拾贰·安乐堂(一)
容色昳丽的书生先上去行个礼,左手收扇子也风度翩翩,举至与眉平齐:“见过督公。”
太监看着堂下穿青袍、中央鹭鸶补子,步态也像水鸟般安然的人,将手从暖笼里伸出来,朝前边勾了勾,柳鹤鸣就往前走了几步。两人眉目上打机锋,其他人却并瞧不出个所以然。
“昨夜听闻高指挥府上热闹得很,可惜咱家不在,没瞧见这热闹。”
柳鹤鸣抬眉:“督公说的热闹,可是苏大人将高指挥的寿宴掀了,还以苍鹰白鹤暗讽高指挥是晋朝陆机不知守拙的事。今日金陵城里可都传开,说苏大人为客死的巡抚杨大人不平,还在城郊弥陀殿与督公绝交,是不怕死的直臣。”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尤悔》:“陆平原河桥败,为卢志所谗,被诛,临刑叹曰:‘欲闻华亭鹤唳,可复得呼?’”
太监笑,笑声传遍整个前堂,笑得身边年轻宦官脸色更差。待他笑完了,就倾身向前,手搭在檀木椅扶手上,饶有兴味地看着柳鹤鸣。
“不愧是一甲探花、翰林庶吉士。你如今距考满还有几年?”
“回督公,我今年才至南京翰林院,方初考罢了。”明朝的文官考核官位升迁称为“考满”。即为官三年有初考,再三年有再考,再三年有通考。三次考试为期九年,考完即为“考满”,根据成绩分为“称职”、“平常”、“不称职”。“称职”者则会得到升迁机会,官品会升一级或两级。也有些人因成绩出色,第一次初考便得到升迁机会,但实在少数。也有极个别人因为某些特殊情况,几个月便得到升迁机会。书生悠悠答:“但柳某志不在官场,只愿做个富贵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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