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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绣站在当地,等一个开口机会,安静中只听见墙角更漏声响。忽而她听见漆金屏风后窸窸窣窣,零星有人笑声,有男有女,她听不清楚,只觉得惊骇。而此时软榻上闭目的人终于动弹了,他说:放肆。后边人声立刻就止歇。
她这才瞧见地上有些散乱的衣服,脑袋嗡一声,想起扇面上画的东西,顿时觉得这暖阁如同龙潭虎穴,而她是行差踏错,误入某个她不应当涉足的禁区。
“抬起头来。”
他把手里的拂尘掉了个,沈绣人在屋檐下,只能略抬头,将眉眼都呈在那人面前。两相对视间,却是榻上的人笑了。
“你也是个不怕死的。”
沈绣没来得及思忖这“也”是什么意思,他又微阖上眼,手里的玛瑙珠串缓缓拨动,终于,她咬牙开口:
“督公。我此番前来,是为春熙堂,有事相求。”
玛瑙珠串静止,他没睁眼,盘坐在那,仿佛已经入定。
“听说了。巡盐院的事,归高宪管。按例,南京织造只管采买,旁的事,你寻我也没用。手伸太长,便是逾矩,要受剐刑。”
她不言,把斜跨在肩上的药箱转到身前,拨开锁头,取出那个黄布包的木盒子,打开。满屋浓重香气中混进血腥,顿时杀机四溢。
他睁开了眼。
“这指头,是从督公手下人那砍下来的。”
她继续镇定道:“那日接亲水船,他右手五根手指头上,三根都戴戒指。宝石大,戒痕深。食指与将指甲缘均有白斑,按理,此等身份的宦官,不应当与贫苦农家似的缺盐,我猜,或许是从前常年在水上行船的缘故。”
“高指挥与督公有嫌隙吧。动不了督公,便动了织造府的人。”
她说完了,再次拱手,默然站立。而榻上的人却少见地焦躁了,玛瑙串珠滑落,掉在虎皮毯子上。他下了榻,赤脚站在地上,往屏风后喊:金绽!
无人应他。良久,才有个女孩子的声音颤抖着开口。
“金大人今早往、往北边去了。说是要出、出城。”
他颓然。
沈绣没瞧见过谁在瞬间被抽去筋骨、束手无策的那种颓然,也霎时有些慌神。她没想过这个被她冒险猜中的人对眼前的九千岁来说分量这么重。那天那年轻宦官骄横的神气还在眼前,现在想起,倒确实像个被长辈惯坏了的孩子。
但这慌张也持续不多久,她就想通了。她也没被谁这么骄纵宠溺过,未能预料督公此时的心情,也实在正常。
于是就不慌不忙等着,因为现在有人比她更急。
“出城做什么!”
他找鞋,趿拉着鞋就要出去。后头立马窜出来两个小火者给他穿鞋,都被一把甩开。
“回、回督公。金大人说他、他要去找一个相好的,叫,叫什么如意。”屏风后的姑娘说话已经带了哭腔,接着扑通跪在地上。“我们几个没本事,金大人出城前刚吸过了叶子烟,劝不住。”
哐啷。一人高的青花瓷瓶被他掀翻,哗啦啦碎了满地。
“混账!”
屏风后边响起起此彼伏的磕头声,而沈绣绷直腰板站在那,督公与她擦肩而过时,顺手将刀架上的弯刀刷地抽出,横在她脖子上。
刀光似雪片,照着她的脸。
“看清楚了?若不是金绽,我要你的脑袋。”
沈绣不说话,只点头。喉咙擦着刀口掠过,而身后那股慑人的杀意撤去,少见地,他步态有点仓惶,有点颓唐。
“备马。”
他站在门厅前,立刻有人上来给他穿衣裳、系腰带。红蟒袍,牛皮罩甲,穿得有条不紊。沈绣转过身等,等他记起来她。
终于,太监回头,上挑眼尾末端纹路更深,像那穿衣的几个顺刹苍老了好几岁。
“给她也备马。”
沈绣低头,握紧药箱。自从年幼时随家人走川南商路骑过马,这么多年,她都快不记得怎么上马了。但此刻她不能后退,只能往前。
太监的黑貂大麾甩开几步,行得繁弦急管,像有二胡赶着他。沈绣亦步亦趋,几乎是跑着跟上去。想起从前这人与苏预在月下的争吵,当是从前也在行伍里待过。
怪不得脸色这么白,八成是染过寒症,又怕冷。她习惯地思索起症状,却冷不防太监回了头。
“此番带上你,是看在你有医术。若人还没死,你能救活,你要什么,我赏你什么。”
此时已走到了前院,她站在两匹比她还高的马跟前,淡淡道。
“此话,待将人救活了再说吧。”
说罢她拽住缰绳,正在冥思苦想要怎么上马,兀良哈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托着她靴底一送,她就坐在了马上。心还悬着时,督公已甩开大麾,枣红大马就扬起前蹄,面前织造府的门一扇接一扇地打开,所有人都低下头,等他疾驰而过。
假如说此前接亲是虚张声势,那么此时此刻,她终于对什么是滔天的权势有了实感——那是世上无人、无事能拦着自己的自信。
但,倘若是大半辈子都浸在这权势里呢?她心颤了颤,答案呼之欲出。
这是条不能后悔的通天之路,到了绝顶,只能纵身一跃。若是不幸没死成,会比死更难受。
叁拾陆·安乐堂(五)
最后几缕昏黄阳光洒下,照着巡盐院的高墙。穿过照壁,兵甲森然列在院墙两旁,再往里走,就是深不见底的前堂、花厅。“明镜高悬”的匾是几十年前的御笔,屋后停着许多箱笼,像有人刚落脚于此处,还没来得及收拾行李,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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