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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声柳哥哥叫得柳鹤鸣大为紧张,坐立难安地站起身平复心情。杨楼月手里拿着件绣了半截的小孩围兜给他看,柳鹤鸣只瞧了一眼,就又大惊小怪地赞叹起来。
沈绣埋头吃饭,旁观他们俩仿佛寻常夫妻那般地聊家常,心中不知为何十分熨帖。
这小小的春熙堂一隅就如避世桃源,不管外头有几多风刀霜剑,落在这里也会变成缠绵春雨,忽地想起后院里戏班子唱的,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此一宵,胜过人间千百宵。
“杨姐姐,柳大人。”
她忽地开口了,伶仃身影投在红纱窗上。
“你们久居金陵,晓得苏大人他从前可有仇人么。”
柳鹤鸣面色变严肃,把手搁在椅背上沉思,杨楼月则转头看他:“没有罢?苏大人这样的清白门第、又不爱结党,金陵大小寺庙的主持都等着他哪日递了度牒去当和尚,怎么可能有仇人?”
沈绣低眉,把阳羡茶呷了一口,声音轻浅。
“他不是从前与督公交好么。”
杨楼月想起什么似地,点头道:“个中原因,妾身也不晓得。不过那位督公倒是个奇怪人,好好的京师不待,跑到南京来找不痛快。织造局就算是肥差中的肥差,他从前做了几年秉笔太监,又岂是个缺钱的。”
沈绣撑着下巴:“该不会,是督公在京师待不下去,才来南京。”
“怎么,苏预有麻烦了?”柳鹤鸣终于开口,看着她:“今夜只有小夫人你自个儿回来,苏预他人呢?”
沈绣沉吟,继而回答:“白日里去了太医院,叫我先回来。若他更迟些仍未归,我是该去报官,还是去找督公,或是颜大人?”
柳鹤鸣神色微变,拿起帕子擦干净手。
“颜文训昨夜失踪了,小夫人晓得么。”
沈绣瞳孔微动,见柳鹤鸣先安抚住杨楼月,才对她继续:“昨夜我自宁王府回来,想着颜大人写的那幅字尚可,想求个墨宝带回去再琢磨,不料他家童仆说老爷彻夜未归。颜文训虽鲁直但心细,若夜宿他处,定会通报家中。我猜,是被织造局的人带走了。”
“织造局?”沈绣站起来。
“颜文训从前是徐樵的门生,督公定是查出来此事,再加上前些日子的假盐钞案,若如实报上去,指不定要牵连几多,织造局不会坐视。”
“颜大人他?”她不敢想下去。
柳鹤鸣把手按在杨楼月肩上,边给她揉肩边唠嗑似地继续:“高宪知道织造局看不惯南镇抚司,昨夜人马将养济院夷平后,想必会一不做二不休,先上疏告状。”
“督公如今进了个将,却要搭进去两个卒子,也是腹背受敌。”
灯下,柳鹤鸣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难得显出讥讽:
“好在他手上还有个卒子,约略以为是个废棋。”
“谁?”沈绣捏住茶杯。
——“我。”
柳鹤鸣抬头,眼神骄傲、漂亮。
“原本,我只想小楼平安无事,现在才晓得是错。两人不在一处,便是白活一场,遑论平安无事。”
“柳某已写信给北边,求老师复我京师官职,不日便可启程。”他坚定:“我要带小楼走。”
“柳大人的老师乃是……”沈绣觉得自己嗓子干涸。
柳鹤鸣扭过脸,不情愿道:
“徐樵。”
“那年的春闱,徐樵乃是主审。但我考上次年便挂冠归乡,阁老骂我忘恩负义,从此再未联系过。但这次,他回了信,说手下无人,要柳某回去帮他推新政。”柳鹤鸣苦笑:“在金陵混了这么些年,终究还是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
“徐樵是朝廷的利剑,你要假意为他所用,实则利用徐樵,掣肘高指挥。”沈绣咬唇,见杨楼月也低头不语,就叹口气,抱歉道:
“从前误会柳大人。”
“没误会,柳某确是个草包,也宁愿做个草包。”柳鹤鸣耸肩:“君子得其时则驾,不得其时,则蓬累而行。蓬累而行,不就是草包吗。”此句出自《史记·老子传》。
正在议论,门外就有脚步声。柳鹤鸣警惕,立即把蜡烛吹灭,起身向外,做手势让沈绣与杨楼月躲好。但见那人大踏步往内院走去,似乎在四下找人。沈绣瞧见鱼皮刀鞘,就心里一震,将门推开,就看见兀良哈脸上的血。
夜色里,那血迹触目惊心。
“嫂夫人。”
兀良哈眼睛在夜色里闪烁不定。
“大人不叫我来,但我想着他那是逞强,且此事也不能瞒着嫂夫人到何时,便擅自来了。”
“苏预他人呢。受伤了,还是……”沈绣单手撑着门框,几乎站立不稳。
“腰腹给捅了一刀,衣裳上都是血。天黑,瞧得不仔细。如今人在南大营躺着,昏昏沉沉的,我叫他也不答应。”
她没想过最坏的,也不敢想。热血从心头涌上来,她闭了闭眼睛。
苏预究竟算是她的什么人,不是一纸婚书就能说明白。然而,还没等她叩问到心底,他此时就擅自退场,这感觉——
像极了当年被双亲抛下,孑孓独立北风中。
“兀良哈。”她双唇发干:“此时宵禁,我如何能出得城,往南大营去,你告诉我。”
半个时辰后,沈绣戴着宽檐大帽,穿男装,从马上下来。后头的兀良哈将腰牌给卫兵看了,她就提着药箱奔向那不远处的简陋小院,扯开虚掩的院门,正房里头微微点着灯。
“那什么,嫂夫人,大人就在里头。”兀良哈牵马,困得眼睛都睁不开,指了指门口放的柴刀:“若是大人不开门,就用那个劈。明儿我找人来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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