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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比不想就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展开争论,“……不管怎么说,我们做的事造成了严重后果——我们正在承受的后果。”
“但错不在我们,在那个什么见鬼的上校。还有你朋友——原谅我说话难听——那个无赖校长。”
“他们只是尽到责任。”罗比试着劝导,好在维持耐心对于他不是难事。“你想想,侯爵大人不是也恨奥斯卡拐走你吗?丹西上校只是做了每个父亲会做的事。”
“我就是不懂这回事,男孩之间相处朋友怎么还要长辈答应?我烦透了拜会别人家父母,装着‘无害’的样子,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实在不会假装。英国的年轻人怎么就不能自由交朋友?真是没道理。再说,那个学生,他又不是小孩了;我哥珀西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军舰上当兵了……见鬼,这慕斯也太好吃了。”
“我不是要说服你。”像他们的每次争论一样,总是罗比先退一步。“这只是我的直觉:罪就是罪,当你做了错的选择,你能感觉到那种无形的惩罚。每一次……结束之后,那种失落和伤感,我相信那是一种启示。我总要在心里祈祷很久才能入睡。”
波西别过脸看着运河上的波光,“我没有那些东西,‘负罪’,‘忏悔’……我也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我猜奥斯卡知道。”
“你不需要每一点都像奥斯卡。”话出口后,他又疑心自己过于刻薄了,试着将话锋转向调笑:“一个奥斯卡已经够英国受的了。”
波西没有追究前一句的指摘意味,又或是并没注意到。有人说他就像奥斯卡的倒影、回声,他们用相同的口吻在宴席上连抛“金句”,彼此附和、赞美。那样的场景令许多人反感,不只是惯常抨击奥斯卡的人,还有一些与他相交已久的好友。但几乎没有什么能让他们分开。
“所以他们都想毁了他。”波西表情漠然地挖着慕斯,“英格兰痛恨诗人,尤其是活着的诗人。”
“但你还是想当个诗人?”
“这由不得我。”他含着点心匙咬了咬,像个需要磨牙的儿童,“诗人只是缪斯的玩具,我没有选择。”
沿着运河走回集市广场没花费太多时间,这一点活动还远不够发泄波西的过剩精力。酒店前台没有留给罗斯先生的信件或便条,午间送走了信的那个跑腿男孩也没在店里,也许沃桑校长还没拆阅刚收到的信件,或者他还在斟酌该如何答复,罗比只能暂且这样想了。
佛兰德酒店的大堂,同淡季里的其他酒店一样,显得有些冷清。罗比正要走向楼梯,却忽然被波西拖着偏离航行,转向大堂一侧的会客厅。很快,他看清了波西受到的诱惑:一架白色的施坦威钢琴,巴洛克式的鎏金饰纹像藤蔓般包裹琴身。会客厅里空无一人,只有那看上去价值不菲的乐器孤立在窗边,无谓地展示着令人出神的美。
“不知道那男孩怎么样了。”波西忽然冒出这样一句。或许是美丽的物件都让他联想起俊美男子。他提起克劳德时只说“那男孩”,就像是懒得记住他的名字。就像那只是他在街边搭上的无名流莺。
“我猜他被送回家了。”罗比说。事发以来他不敢再往英院写信,关于克劳德的前途或许只能在与他父亲的会面中探知一二。
“他是个品相完美的小牡马。”波西的声音里有些惋惜意味。
他在琴凳前坐下,脱下奶油色的羊羔皮手套搭在谱架上,以并不完美的手法弹起肖邦的某支波兰舞曲。
“他想去歌厅,说你不肯带他去。”波西弹着琴说,空虚的眼神像是沉浸在回忆里。
和所有的半大男孩一样,克劳德向往加入成熟绅士的生活。而罗比坚持自己的观点:歌厅不是一个正经男孩应该去的地方。
“我们在乡下没事可做,他一直念叨这事,把我念烦了,我说,歌厅有什么好的,还不如我自己唱的好听。然后我给他唱了《黛西贝尔》,还有《失落和弦》。”
说着,他在琴键上舞动的双手骤停片刻,转而弹起一支抒情曲。
(一天我坐在风琴前疲倦不堪手指游过吵闹的琴键我不知在想些什么弹些什么却奏出一串祷告般的和弦)
他有一副能在学校礼拜堂里倾倒众人的嗓音,至少比他的琴技更值得骄傲。
第二段主歌过后,罗比注意到有两位女士立在廊柱旁,用扇子掩着嘴窃窃私语。其中一个稍有些姿色,帽檐上戴着粉色的玫瑰花,透过白色面纱远远注视着专心弹唱的年轻贵族。
(我徒劳地寻找那圣洁的和弦它是风琴灵魂的声音进入我的心田)
“有女士在看你。”罗比俯身提醒他。
波西没答话,只是回头看了看。
下一秒钟,琴声戛然而止。罗比被抓住手腕扯到琴凳上,波西一手搭上他的脖颈将他搂得更近,玫瑰花瓣似的红唇几乎碰到他的耳垂。
“你干什么?!”他差点喊叫起来。
“吓跑那些装腔作势的英国女人。”波西在他耳边说着,用手指拨弄他脑后的黑发,动作缱绻如同爱抚。
面对突如其来的狎昵画面,女士们无声地交换着嫌恶眼神,匆忙走开了。罗比从惊吓中回过神来,费了点力气才挣脱对方的手臂。
“你想我们被赶出去吗?!”
“他们不敢。”波西说着瞥了瞥远处的酒店经理。他们当然没有足够的底气将一位英国贵族拒之门外。
罗比叹了口气,“……我们上楼去吧。”
“为什么,还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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