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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清楚这些看似热烈的表白不过是少年人无处安放的冲动,也不曾有多余的幻想,甚至在他察觉这份冲动已经轻易流向另一张俊美容颜时,也并不是那么意外。少年的春情如此短暂、偶然,正因有期才弥足珍贵。令他意外的是自己无法轻易斩断留恋。
如果这些书信终究要以耻辱的方式交出去,他还是想再多看看那男孩潦草的笔迹,再多记忆一分夏日浪漫的滋味。
整理好书信,他又开始忧心下一次谈判该如何开启,不知不觉天色已黑,这才想到波西半天闷在房里不作声,下午茶也没起来吃。对用餐一事最积极不过的波西竟然没来催晚餐,罗比多少有些意外。
他走过去敲了敲客房之间的连门。
“波西,你还在吗?”
“嗯,进来吧。”
他遵从房内的声音推门进去,立刻明白了是什么让他的友人连晚餐也抛弃了。
勋爵侧卧在床上,上身只穿着衬衫,背带从肩上滑落,堪堪挂在手臂上。他搂着一座精致的蓝色水烟壶,金色的脑袋靠在雪白的羽毛枕头里,吞云吐雾。
“……天啊,波西。你这是干什么呢。”
这不是个问题,他当然看得出对方在吸水烟,只是又一次见识了这位爵爷的放纵——天大的危机也不能耽搁他的娱乐。
“无聊嘛,我就翻行李,不翻都不知道箱子里还有这个,”显然,他指的是手里那簇新的烟壶,“忘了是谁送给我的,还没玩过……你要不要试试?”
罗比无奈谢绝,“不了……晚饭怎么说?”
波西半合着眼,嘴边逸出一缕烟雾,“我现在不想动。等会儿叫人送上来吧。”
“也好。”罗比无法移开焦虑的视线,“你当心点,可别烧着床单。”
“不用你担心!”波西眼神朦胧地抗议着,“我知道怎么用……”
“好吧,过会儿我来叫你吃饭。”
他说完转身要走,又被床上的人叫住:
“这烟叶很特别的,你真的不尝尝?”
波西的声音浸没在浓稠的水果香气里,有些并非出自本心的诱惑意味。即使是奥斯卡那样高明的享乐家,一定也无法决断:水果烤烟的焦甜,和醉在烟雾里的金发男孩,哪一个更诱人。
……去他的吧。罗比心想。
万一真要流亡,上路前都没多享受些烟酒,也未免太凄惨。经过这一天的挫败和屈就,他的确需要一点额外安慰。
“好吧,给我来一口。”
波西满意地笑了,扬起下巴示意他上床来,“快来。”
他走过去、坐上床,摆弄着背后的枕头,让自己靠得舒服些。他接过波西递来的烟嘴,深深吸了一口。唇齿间流动着清甜的烟味,他靠着松软的枕头陷进深处,也更靠近身边的人,他们的头几乎相抵,黑色和金色的发卷交叠在一起。
“罗比……”
“什么?”
“那个,你做过吧?”
“你说什么?”
“你知道的。”波西比了个下流的手势。
罗比转开视线,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拥抱,接吻,以手相慰,这些都只是“学生把戏”,虽不体面也不至于触动神怒……但那件事,以迦南平原上的罪恶之城命名的淫行,仅仅三十年前还是足以上绞架的重罪,即使现在也未能完全免于重刑的威胁。他和波西还没有交好到可以谈论这种事的程度。
“你听谁说的。”
“别装傻。”
也许是克劳德说漏了什么。他早该知道那孩子的意志不禁拷问。说到底,这次是克劳德出卖了他们,不是吗?为什么他只会持续自责,无法记恨那个眼神明亮的男孩?
“为什么说起这个?”他避开了问题,但无异于默认。
波西短暂地安静了,手指捻着自己额前的一缕金卷发。
“我想知道为什么奥斯卡不对我做。”
“耶稣基督啊!”罗比从枕头上弹起来,“我不想知道你们卧室里的事,”
波西发出一串爽朗的笑声,好像惊吓同伴真的会给他带来莫大乐趣。
“‘不可妄称主的圣名’,你是有信仰的人,别忘了。”他用手戳着罗比,仍然冷笑着。
这就是奥斯卡迷恋他的原因,罗比忍不住这样想。他是奥斯卡最爱的悖论化身,总是在应当认真对待的场合显得迟钝而缺乏常识,却在戏谑嘲讽时表现出不必要的机敏……
“而且,你想知道我们的事。你总是想知道关于奥斯卡的一切。”
……并轻易说中他人小心隐藏的真相。
罗比放弃了矜持,仰回枕头里。奇妙的是,他经历了少许惊吓,却感到放松了许多。
“好吧,你是说……你们都住在一起了,他什么都没对你做?”
“他做了,当然,牛津人的做法(注)。但他没提过……那档事。”波西吸了一口烟,两腮微微鼓起,不知是因为吸入的烟气还是未出的怨气,“你说他是在害怕吗?有时候我真搞不懂他,你知道的,在他之前我没碰过这个年纪的男人,更没有结过婚的……你说,是因为结婚吗?也许,他认为只要不让我做他的‘妻子’就不算背叛婚姻?”
“你想太多了……不管怎么说,你是个‘爵爷’,一般人都会有顾虑吧。”
就在几年前,尤斯顿伯爵卷入克里夫兰街的色情丑闻,在卖春男子的指证下依然全身而退。同为神憎的罪民,在法律面前也并非平等。
尽管奥斯卡一向自视甚高,不会像市井小民那样把贵族当作半神对待,他一定也清楚地知道,和一位爵爷成为共犯的风险。一旦引来多余的注意,身份更低的一方难免被大众视为“诱拐者”,高贵的一方则是误入歧途的受害人。让一位贵族少爷在床上充当“妻子”,更是令人震怒的僭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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