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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盐渎旧事
说一段民国年间的故事。
这事出在苏北里下河一带,有个地方叫盐渎县。盐渎这地方,水网密布,芦荡连天,七十二条半巷子,巷巷通水,家家枕河。县城不大,却也是南北漕运的歇脚点,南来北往的客商多,茶馆酒肆倒也有几分热闹。
民国十七年,也就是公元1928年,这年秋天,盐渎县城南街上出了件怪事。
南街上有家绸缎庄,字号叫“瑞蚨祥”——跟北京那家没干系,是本地的老字号,东家姓陆,单名一个“晟”字。陆晟四十出头,精明能干,早年跑过上海、南京,见过些世面,回盐渎后接了老爹的铺子,把绸缎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他在南街上盖了一幢二层小楼,前店后院,后院住家,日子过得也算殷实。
陆晟有个妻姓王,是本县王举人的闺女,知书达理,可惜命薄,三年前得了痨病,拖到秋天上没了。陆晟倒也没急着续弦,只纳了一房妾,姓陈,人称陈姨娘。这陈姨娘原是苏州人,在戏班子里唱过旦角,模样生得齐整,身段也好,但眉眼之间总带着一股子精明算计的劲儿。陆晟被她拿捏得死死的,家里家外的大事小事,渐渐地都归了陈姨娘做主。
可这事儿,跟陈姨娘没多大关系。这事儿要说的,是另一个人。
二、张忆娘
张忆娘这个人,在盐渎县城里,老一辈人提起来,还要叹一声“可惜了”。
她是陆晟亡妻王氏的远房表妹,娘家在盐渎东乡张家庄。张家庄是个小庄子,百十来户人家,靠种稻养蚕过活。张忆娘的父亲张老九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种地是一把好手,可偏偏命里不聚财,收成好的年头粮价贱,粮价贵的年头他家田里就闹蝗虫。张忆娘上头有两个哥哥,都成了家,分出去单过了,家里就剩她和老两口。
张忆娘这姑娘,打小就跟庄上别的闺女不一样。她生得白净,眉眼清秀,说话细声细气的,但骨子里有一股子倔劲。她娘常说她“这丫头,看着软和,心里头有根主心骨。”
张忆娘十六岁那年,她娘托人把她送到县城瑞蚨祥绸缎庄里当学徒——不是学做生意,是学绣花。那时候盐渎县的富户人家,闺女出嫁前都要绣几样嫁妆,枕套、帐帘、手帕子,绣工好的能卖出大价钱。瑞蚨祥后头就设了个绣坊,雇了几个绣娘,专给客人做绣活。张忆娘手巧,心细,进了绣坊不到一年,针线活就做得比那些做了五六年的绣娘还好。她绣的鸳鸯戏水,那鸳鸯的眼睛里能看出水光来;她绣的喜鹊登梅,那喜鹊的羽毛根根分明,好像一抖翅膀就能飞起来。
陆晟的亡妻王氏,那时候还活着。王氏身子不好,常年吃药,家里头的事多半交给管家和伙计打理。她倒是常到绣坊来看看,一来二去就注意到了张忆娘。两人虽然是表姐妹——隔了好几层的远亲——但年纪相仿,说话也投缘。王氏怜惜张忆娘一个姑娘家在外头做工不易,常叫她到后院坐坐,给她些点心果子,逢年过节还给她扯几尺布做衣裳。
张忆娘感激王氏的照拂,待王氏也格外亲近。王氏病重的那年冬天,张忆娘衣不解带地在床前伺候了半个多月,端汤喂药,擦身换衣,比亲姐妹还尽心。王氏临死前,拉着张忆娘的手,断断续续地说了一句话
“忆娘……你是个好孩子……我走了之后,你……你帮衬着你姐夫……他这个人,心善,但耳根子软……容易被人哄……”
这话说完,王氏就咽了气。
张忆娘哭了一场,给王氏料理了后事,又回了绣坊接着做活。她没把王氏的话往心里去——人家是东家,她是绣娘,能有什么帮衬不帮衬的?
可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阴差阳错。
三、祸起
王氏死后头七刚过,陈姨娘就正式掌了家。这陈姨娘是陆晟在王氏病重时纳的,说是为了“冲喜”——这说法在苏北一带很常见,家里有重病人,娶一房姨太太冲一冲,说不定病就好了。可惜冲喜没冲成,王氏还是走了。
陈姨娘掌家之后,头一件事就是整顿绣坊。她嫌绣坊开销大,裁了两个绣娘,张忆娘因为手艺最好,留了下来。但陈姨娘看张忆娘不顺眼——不为别的,就为张忆娘跟王氏亲近过。陈姨娘这个人,醋性大,心眼小,连一个死人的旧情都要计较。
她开始找张忆娘的茬。今天说张忆娘用的丝线太多,糟蹋东西;明天说张忆娘做的活计不够精细,要扣工钱;后天又说张忆娘跟前头的伙计眉来眼去,不守规矩。张忆娘是个要强的性子,受了几回气,忍了,后来实在忍不下去了,就跟陈姨娘顶了几句嘴。
这一顶嘴,就惹出了大祸。
陈姨娘跑到陆晟面前哭诉,说张忆娘仗着是亡姐的人,不把她这个姨太太放在眼里,还说张忆娘在绣坊里偷东西——偷的是上好的杭罗和苏缎。陆晟耳根子软,听信了陈姨娘的话,把张忆娘叫来训斥了一顿,当场就辞了她。
张忆娘又气又委屈,收拾了东西要回张家庄。临走那天,她站在瑞蚨祥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幢二层小楼,眼里头含着泪,但一滴都没掉下来。
她只说了四个字“人心难料。”
回到张家庄后,张忆娘的境况很不好。她爹张老九那年冬天摔了一跤,把胯骨摔坏了,瘫在床上起不来。她娘身子也不好,常年咳嗽。两个哥哥虽然住在同一个庄上,但各有各的家,各有各的难处,能帮衬的有限。张忆娘没了绣坊的工钱,只能靠给人缝补浆洗、纳鞋底子挣几个铜板,勉强度日。
日子虽然苦,但张忆娘咬着牙撑下来了。她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给她爹翻身擦洗、喂汤喂药,然后出门揽活,晚上回来还要就着油灯做针线。庄上的人见了,都说这闺女不容易。
可老天爷好像专门跟苦命人过不去。到了第二年春天,张忆娘的娘也病倒了,一病不起,拖了两个月就没了。张忆娘哭得昏天黑地,料理完娘的丧事,又回头接着伺候她爹。她爹在床上躺了一年多,到底也没熬过去,秋天上咽了气。
不到两年工夫,张忆娘没了爹、没了娘,两个哥哥又跟她生分了——原因说起来也简单,张老九死的时候,家里就三间土坯房、两亩薄田,两个哥哥为了分这点家产闹得不可开交,最后连张忆娘的份儿都没给。他们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你还没嫁人,但早晚是人家的人,家里的田产没你的份。”
张忆娘没争,也没闹。她拿了娘留下的一副银耳环、一件蓝布褂子,又从绣坊带回来的一包针线、几块碎绸子,在庄头租了一间小房子,一个人过活。
那年她刚满二十岁。
四、陆生
张忆娘在张家庄又撑了半年,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她两个哥哥不管她,庄上的人也不怎么找她做活了——乡下人过日子,缝缝补补的都是自家女人做,哪有多少外头的活计。她思来想去,决定回县城。
回县城干什么?还是做绣活。她在瑞蚨祥绣坊做了三四年,手艺是顶好的,县城里除了瑞蚨祥,还有几家绸缎庄和成衣铺子,她想去碰碰运气。
可她没想到的是,陈姨娘的手伸得那么长。
陈姨娘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在张忆娘还没进城之前,就托人给县城里几家做绸缎生意的铺子递了话“这个张忆娘,是在瑞蚨祥偷东西被赶出去的,手脚不干净,谁家用她谁家倒霉。”这招够狠,几家铺子的东家听了这话,都摇头,没人敢雇张忆娘。
张忆娘进了城,跑了好几家铺子,处处碰壁。她不知道是陈姨娘在背后使绊子,只当是自己运气不好。后来有个好心的裁缝铺老板娘偷偷告诉了她,她才知道真相。
张忆娘站在盐渎县城的大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心里头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被人这样赶尽杀绝。
她没处可去,就在城隍庙旁边租了一间极小的屋子,比张家庄那间还破。白天她在街上给人缝补衣裳,晚上回来就着油灯做绣活,绣好了拿到庙会上摆摊卖。她绣的东西好,价钱也公道,渐渐地有了几个回头客。可这点收入,勉强够她糊口,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添置不起。
日子虽然清苦,但张忆娘这个人有骨气。她不求人,不低头,一个人硬撑着。街坊邻居见了,都说这姑娘可怜,也有给她说媒的,想给她找个婆家,可她一概摇头。她心里头装着一个人——不是别人,是陆晟。
这话说起来,连张忆娘自己都觉得荒唐。她跟陆晟之间,清清白白,什么也没有。可她在瑞蚨祥绣坊那几年,陆晟偶尔到绣坊来查看货品,对她说话总是客客气气的,从不摆东家的架子。有一回她在绣坊里赶活,忘了吃饭,陆晟路过看见了,让人给她端了一碗馄饨、两个烧饼。还有一回下雨,她没带伞,陆晟把自己的油纸伞给了她,自己淋着雨回了前店。
这些事,在陆晟看来不过是举手之劳,可在张忆娘心里头,却生了根。她知道自己不该有这个念想——人家是东家,她是绣娘;人家有姨太太,她是个穷丫头。可她管不住自己的心。
王氏临死前那句话,她也一直记着“你帮衬着你姐夫。”这话她不敢往深里想,可夜深人静的时候,翻来覆去地琢磨,总觉得王氏是话里有话。
她不知道的是,这些话,迟早要了她的命。
五、夜半绣鞋
民国十七年秋天,九月十二,寒露。
这天晚上,盐渎县城南街上生了一件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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