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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呢?那个陈秀才怎么样了?”有人追问。
萧松浦笑了笑“你们别急,陈秀才的事儿还没完呢。”
陈文举梦见张飞之后,本来也没当回事。可没过多久,他就遇上了一桩麻烦。
事情得从巴州城外三十里的刘家集说起。刘家集有个刘老太爷,家里良田千亩,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名唤巧娥,生得肤白貌美,十八岁那年嫁给了陈文举的胞弟陈文远。婚后三年,巧娥忽然得了一种怪病,白天好好的,一到夜里就浑身冰冷,牙关紧咬,口吐白沫,嘴里胡言乱语,说的全是男人腔调。
刘老太爷请遍了巴州方圆百里的郎中,个个束手无策。又请了和尚道士来做法事,可法事刚做完,到了夜里,巧娥照旧犯病。有个道士私下对刘老太爷说“不是病,是东西附上了。这东西道行不浅,我降不住,您另请高明吧。”
刘老太爷急得头都白了大半。陈文举听说弟媳病了,也过去探望。他坐在巧娥床前,见她面色苍白如纸,嘴唇紫,手腕上青筋暴起,分明是阴气侵体的症状。
那天晚上,陈文举留在刘家过夜。半夜时分,他听见隔壁巧娥的房里传出一个陌生的男声,嗓门粗哑,带着一股浓重的川北口音“老子在这河底待了八十年了,好不容易找着个替身,你们凭啥拦着?”
陈文举心中一凛,蹑手蹑脚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里瞧。只见巧娥直挺挺地坐在床上,双眼翻白,嘴巴一张一合,那粗哑的男声正是从她口中出。
刘老太爷跪在地上,叩头如捣蒜“大仙,大仙,您要多少钱,要多少香火,老汉都给您烧,只求您放过小女……”
“老子不要钱!”那声音吼道,“老子就要她的命!她七月十五那天在河边洗衣裳,踩了老子的头,老子等了八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陈文举听到这里,忽然想起张飞的话来——“他日若有难处,到我棺前叩三下,我自会助你。”他犹豫了片刻,咬了咬牙,转身出了刘家大门,往旧刺史衙门的方向奔去。
秋夜深沉,月暗星稀。陈文举跌跌撞撞摸到张飞墓石穴前,只见那口朱红悬棺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光,棺身上仿佛有一层薄薄的金芒在流动。石穴深处,两点碧绿的光芒忽明忽灭,像是那条守棺大蛇的眼睛。
陈文举扑通跪倒,冲着悬棺叩了三个头,嘴里念道“张将军,张将军,弟媳被水鬼缠身,性命垂危,求将军搭救!”
话音刚落,石穴中忽然起了一阵旋风,卷得枯叶乱飞。陈文举耳中听见一个洪亮的声音,像是从棺中传出,又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知道了,你回去吧。”
陈文举半信半疑地回到刘家,一进门就看见巧娥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喝粥。刘老太爷喜极而泣,拉着陈文举的手说“怪了,怪了!你走后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巧娥忽然大喊一声‘张将军饶命’,然后就昏过去了。醒来后就跟没事人一样,问她什么都不知道。”
陈文举心中感激,第二天又备了香烛纸钱,到石穴前叩谢。
可这事儿远没有完。
附在巧娥身上的东西虽然被张飞赶走了,但那东西——一个在刘家集外的清水河里淹死的水鬼——并不甘心。它在水底憋了八十年,好不容易等到一个替身,却被凭空冒出来的“张将军”坏了好事,窝了一肚子火。这水鬼生前是个跑江湖的草药贩子,名叫何老九,宣统年间被仇家推下河淹死的。死后怨气太重,投不了胎,只能在河底蹲着,等新鬼来替换。
何老九在河底蹲了几十年,跟清水河里各路水族精怪都混熟了。河里有一条活了上百年的老鲤鱼,鳞片都有铜钱大,通晓水府里的事;还有一窝水獭,个个都沾了些道行,能在水里来去如风。何老九请老鲤鱼帮忙打听,终于弄清楚坏他好事的是巴州城里的张飞悬棺。
何老九不敢直接去找张飞算账——开什么玩笑,那是阴阳两界大巡环使,动动手指头就能把他捏成灰。但他不甘心就这么算了。他让水獭们替他往四处放话,说张飞悬棺里藏着一件宝物,是当年刘备赐给张飞的一枚“护心玉”,据说能避百邪、延寿命,谁得了谁就能大财。
这话放出去没几天,就传到了一个叫钱万有的人耳朵里。
钱万有是巴州城里有名的泼皮破落户,三十来岁,生得獐头鼠目,肩窄腰弯,一把骨头像是没长结实。此人好赌成性,把祖上留下的一间杂货铺输了个精光,还欠着一屁股赌债,整天被债主追得东躲西藏。他听说悬棺里有宝贝,眼睛顿时亮了,心想张飞又怎样?死人一个,还能吃了我不成?
他纠集了三个同样走投无路的赌徒,凑钱买了一挂鞭炮、两刀黄纸、三柱高香,打算先礼后兵。四个人摸到石穴前,先把香点了,纸烧了,鞭炮放了,然后钱万有趴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张爷爷,张祖宗,小的们实在活不下去了,借您一件宝贝换口饭吃,日后达了,一定给您重修庙宇,再塑金身。”
念完了,见没什么动静,四个人便壮着胆子往石穴里爬。石穴入口不大,但里头越走越宽,脚下是碎石和枯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古老的腐朽气味,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走了大约二十步,眼前豁然开朗——那口朱红大棺就悬在前方,离地约莫三尺,上下左右空无一物,却稳如泰山。
钱万有咽了口唾沫,伸手去摸棺盖。手指刚碰到棺面,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手臂窜上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咬着牙,用力推了推棺盖,棺盖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石穴深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越来越近。四个人的汗毛全竖了起来。黑暗中,两颗碧绿的光点缓缓亮起,接着是第三颗、第四颗……钱万有这才看清,那不是一颗两颗,而是一条大蛇身上密密麻麻的鳞片在反光。那蛇盘踞在石穴深处,蛇头高高昂起,正冷冷地盯着他们。
四个赌徒吓得屁滚尿流,转身就跑。钱万有跑在最后面,一脚踩滑,额头撞在石壁上,鲜血直流。他连滚带爬逃出石穴,回头一看,那蛇并没有追出来,只是停在石穴入口处,蛇头微微歪着,像是在嘲笑他们。
钱万有捂着额头上的伤口回到家,当晚就起了高烧。他躺在床上,迷迷糊糊中看见一个金甲神人立在床前,豹头环眼,目光如电,吓得他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你是钱万有?”那神人声音不大,却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是……是小的……”
“谁让你去动我的棺?”
钱万有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是……是河里的何老九……他放出来的消息,说将军棺里有护心玉……”
张飞哼了一声“何老九?就是清水河那个水鬼?”
“正是正是!”
张飞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这狗东西,自己吃了亏,不敢来找我,倒学会借刀杀人了。也罢,你不过是把刀,我不跟你计较。不过你动了我的棺,不能就这么算了。我断你一臂,抵你这一过,你可服气?”
钱万有哭丧着脸,哪里敢说半个“不”字。
第二天早上,钱万有的右臂果然抬不起来了,软塌塌地垂在身侧,像是被抽去了骨头。郎中来看了,说是“风瘫”,无药可治。从那以后,钱万有只剩一条左臂能用,再也不敢赌博了,老老实实给人打短工糊口。他逢人便说“张将军断我一臂,是救了我一条命。要是由着我赌下去,迟早把命搭上。”
再说陈文举。他叩谢过张飞之后,本以为事情就了了。谁知当天夜里,他又梦见了张飞。这回张飞的脸色比上回严肃得多,金甲上隐隐有血迹,像刚打过一仗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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