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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马头的声音继续说“我乃黄家老仙座下弟子,今日应请而来,替你家查勘此事。韩老三,你不要装糊涂,你自己做下的孽,你自己心里清楚!”
韩老三在炕上缩成一团,牙齿咯咯打战。
老马头闭了一会儿眼睛,像是在听什么人说话。然后他重新开口,声音缓和了些“你家老三的病,不是寻常病症,是前世冤业找上门来了。纠缠他的那个黑衣女子,是个含冤自尽的鬼魂,阴间告了状,准她自行报仇。要想弄明白这事儿,得去城隍庙前告阴状,请城隍爷查。”
老马头说完这句话,忽然又打了个寒战,身子一歪,倒在炕上,呼哧呼哧喘气。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坐起来,擦了把汗,说“仙家走了。刚才说的你们听见了?”
王氏连连点头。
老马头叹了口气说“那就照仙家说的办。你们家老三这病,水太深,我一个人看不了。你们去找城隍庙,告一张阴状,请城隍爷查查是咋回事。查出来之后,仙家才能做法化解。”
三、查勘
韩广不敢怠慢,当天下午就套了马车,拉上儿子,带上王氏,一路奔呼兰城里的城隍庙去了。
城隍庙在城东,不大的一座庙,青砖灰瓦,朱漆剥落的庙门,门前两棵老榆树光秃秃地张着枝杈。庙里供着城隍爷的金身,左右判官、小鬼的泥像,一个个面目狰狞。殿里常年香火不断,香烟缭绕,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香灰气。韩广在神像前烧了香,扑通跪下,把韩老三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说了。王氏也跪在旁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庙里的主持是个六十来岁老道士,姓孙,号玄真子。他听了韩广的话,看了看韩老三的模样,捋了捋胡子说“阴状不是随便告的,得有真凭实据。不过你家这症状,确实像是冤业缠身。这样吧,你先把人安顿在偏殿,今晚我设坛作法,焚表上奏城隍,看看城隍爷能不能开恩查一查。”
当晚,孙道长在城隍殿前摆下法坛,高香三炷、白烛一对、黄纸数张、朱砂、毛笔、清水一碗。他披着法衣,手持桃木剑,绕着法坛走了三圈,脚踏七星步,口中念念有词,烧了一道黄表。香烟袅袅升起来,绕着殿顶转了三圈,竟慢慢聚成一团,往神像后头飘去了。
孙道长在蒲团上打坐,一坐就是两个时辰。到半夜时分,他忽然睁开眼睛,额头上全是汗珠,脸上一副惊疑不定的神情。他走到韩广面前,压低声音说“韩员外,你家这桩事情,我查到了,可不太好办。”
韩广心里一紧“道长请讲,只要知道是咋回事,花多少钱我都愿意治。”
孙道长摇摇头“不是钱的事儿。你先听我说。”
他走到韩老三跟前,弯腰看了看韩老三的脸色,又直起身来,说“我到城隍爷跟前告了状,城隍命判官查了生死簿,又问了阴司当值的鬼差。我把查出来的事儿说一遍,你们听仔细了。”
这时候庙里的烛火忽然晃了两晃,一阵阴风吹过来,殿角的铁马叮当响了一声。王氏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往后退了半步。
孙道长说道“城隍爷查明韩老三前一辈子投生在奉天省昌图府双井子屯,姓叶。那一世,他是个女子,名叫叶桂英,嫁与双井子屯叶家长子叶文举为妻。”
“叶家是当地大户,有良田百亩,骡马成群。叶文举有个妹妹,名叫叶秀姑,是小妾所生,到了待嫁的年纪,许给了同镇一户李姓人家。那李家家境贫寒,拿不出像样的聘礼。叶文举疼爱妹妹,不肯让她嫁过去受苦,便把李家人品才学还算不错的一个后生——叫李明远的——接到叶家来读书,说等他考中了秀才,再正式定婚期。”
“这李明远住在叶家后院的书房里,白天读书,晚上也用功到深夜。有一天夜里,叶秀姑睡不着,起来在院子里踱步,走到后院,远远看见书房的窗户亮着灯。她知道那是李明远在夜读,心中感动,便悄悄吩咐自己的贴身丫鬟翠儿,沏了一壶热茶,送过去给李明远。”
“丫鬟把茶送了,回来的时候,恰好在廊下碰见了少奶奶叶桂英。”
孙道长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庙里的烛火又晃了晃。
“叶桂英问丫鬟‘这么晚了,你上哪儿去?’丫鬟没敢隐瞒,就把小姑叫她给李相公送茶的事儿说了。叶桂英听了没吭声,丫鬟以为没事儿了,就回了自己房里。”
“谁知第二天早饭后,叶家大院里来了七八个串门的邻居婆娘,正坐在堂屋里喝茶唠嗑,叶桂英也在座。说着说着,叶桂英忽然站起来,走到小姑叶秀姑面前,当着所有人的面,伸出手来,手指在秀姑脸上比划了两下,笑嘻嘻地说‘羞羞!’”
王氏听到这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孙道长看了她一眼,叹息一声,继续说“屋里的人起先没反应过来,可叶桂英接着又说‘一个姑娘家,大半夜的,叫丫鬟给外男送茶,也不害臊!’这话一说,屋里的婆娘们都听明白了,有的跟着笑,有的窃窃私语,一双双眼睛都盯着叶秀姑。叶秀姑当时脸涨得通红,站起来就走了,回了自己屋里,关了门再也没出来。”
“当天夜里,叶秀姑在房里悬梁自尽了。”
庙里一时间安静得只剩下风声。王氏捂着嘴,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孙道长说“秀姑死后,一缕冤魂不散,她没有直接找叶桂英报仇,而是先去城隍庙告了阴状。她呈上牒文,说叶桂英人前羞辱,逼她含冤自尽,求城隍准她索命报仇。”
“第一状,告的是叶桂英口出恶言、人前羞辱之罪。”
“城隍看完牒文,批了三条其一,叶桂英人前羞辱,言语刻薄,确实有过。其二,但叶秀姑身为闺女,深夜遣婢送茶与外男,本身也有不妥之处,涉嫌嫌疑之讥。其三,城隍认为,秀姑之死,虽因羞辱而起,但羞辱之语只属戏谑,罪不至死。自杀乃她自行了结,不能全怪叶桂英一人。因此城隍批了个‘不准’。”
“城隍还写了判词,大意是说‘闺门处女,深夜送茶,本涉嫌疑。何得以戏谑微词,便索人性命?’”
韩广听到这里,忙问“那她怎么还来纠缠我儿子?”
孙道长抬手示意他别急“秀姑不服城隍的判决,又往上一级告状,告到了东岳泰山府君那边。”
“东岳大帝是掌管生死善恶报应的大神,位份比城隍高。他看完秀姑的牒文,又调了城隍的卷宗,细细审了一遍。最后,东岳大帝的判词是这样的——”
“‘城隍批词甚明,汝须自省。但叶某前身既为长嫂,理应含容。况姑娘小过,亦可暗中规戒,何得人前恶谑?今若勾取对质,势必伤其性命,罪不至此。姑准汝自行报仇,俾他烦恼可也。’”
孙道长解释“这话翻译过来就是这个意思城隍判得没错,你也该反省反省自己。但是,叶桂英身为长嫂,本应大度包容。就算小姑子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也该私下规劝,怎么能当众出言羞辱?不过——若是因此就把叶桂英的魂勾来对质,势必伤她性命,叶桂英的罪过还没到要偿命的地步。所以东岳大帝折了个中不准秀姑索命,但准她‘自行报仇’,让叶桂英烦恼烦恼,算是报她当初羞辱的那一下。”
韩广气得直跺脚“那也不能报到这一世来呀!这一世的韩老三跟我儿有什么相干?冤有头债有主,有本事你追到下一世去报仇,这算什么道理?”
孙道长摇头道“韩员外,你莫急。东岳大帝准她‘自行报仇’,这个报仇的法子,便是缠扰本世的韩老三。按阴司的说法,韩老三既是那叶桂英的后身,业力未消,便躲不过。东岳大帝的原话是‘俾他烦恼可也’——让他烦恼烦恼,把他的脸面丢一丢,让他也尝尝当年叶桂英给秀姑的那个滋味。这就叫你拿羞字当刀子捅了别人一下,这羞字就得当个病缠你一世,让你也尝尝它的分量。”
韩广听了这话,半天说不出话来。
一直躺在旁边干草堆上的韩老三,忽然哑着嗓子开口了,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爹,别说了……都是我前世欠下的债……怨不得人家……”
韩广心疼得直哆嗦,握住儿子的手“老三,你别急,爹一定想法子救你。”
韩老三摇了摇头,眼角淌下一滴泪来“爹……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亏心事,从小读书也没害过人。可人家姑娘死了,冤魂找上门来,那就认吧……不过我心里也冤,说句不该说的——黑衣姑娘,你爹我是前世少奶奶,可你丫头片子自个儿想不开上了吊,也不能全怪爹呀……”
王氏听了这话,又气又心疼,抬手就想拍他一下,可看着他那副只剩半条命的模样,手举起来又放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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