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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作俑者前仰后合的嘲笑声炸穿了苍白的空气,未满七岁的盛安干了人生第一场架。
她没赢,也没输。
后座男生在手舞足蹈中踢中了她的腰腹,她则用尖嘴利牙把对方手臂啃噬的鲜血淋漓。那个微胖的男孩捂着下半身在课桌间打滚,嚎得整栋教学楼响彻凄厉的哭声。
由于是她主动先出的手,又有一帮围观小同学全体作证,这件事让盛佑赔了一年的工资。
第二周开始,女同桌就没来上课了。
又过了几个月,她听同学们说,那个小黄帽女孩,死了。是被后母活活打死的。而她的亲爸明明知道女儿被长期虐待,却始终不以为然,袖手旁观。
十三岁的盛安已经逐渐觉察到自己其实是一个淡漠的人。当她听到死亡的消息时,没有哭。她总是容易迅速遗忘掉许多事、许多人,无论当下多么深刻。譬如那些小学阶段跟她来往密切的同学和邻居家的孩子,在转校上其他片区的初中后,她便将他们全忘了。相处时的所有记忆,都消失地无影无踪,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
但那一顶摔进灿烂阳光里的小黄帽,却会在偶尔某个瞬间,猝不及防在她脑海中闪回似的浮现。
“姐姐。”
男孩抬眸唤她。
“嗯?”
她在回忆发酵之际,本能地应了一声。
“这些书都是你看的吗?”他低低地说。
“嗯。”她的手离开了他的头发。
“你是不是学霸?”他又问。
盛安拿毛巾擦了擦手,笑了笑:“还可以吧,我也没别的事可做。”
她走到衣柜旁。
男孩看着盛安的动作,问:“姐姐,你爸爸妈妈都不在家吗?”
盛安手停了,心想,我还没问他什么问题,这小孩倒一个劲问起我来了。
不过她决定在小孩面前保持适当的诚实。
她翻着衣服,斟酌了一下道:“我爸在值班。我妈……他们离婚了。我跟我爸。”
男孩愣了一下,低下头,说不清是什么表情。
盛安没看他,她正对着衣柜发愁。
这小孩,单薄,骨瘦,未发育的身体。排除伤痕处的凹凸不平外,他整张背上脊梁骨清晰凸起。这具没多少肉的小身板可抵挡不住八月底台风的夜晚。
今晚这样,总不能让他赤裸着上身干巴巴地坐一晚吧。但是如果睡觉,这具涂满抗炎药膏的身体又如何躺进被子里。非专业护理人士的她隐约记得,不能直接敷纱布,否则纱布会跟血黏在一起,更换药时就得重新撕开皮肉,疼痛无比。
头疼……
如果今晚不是台风天,如果不是男孩一直坚持不报警不去医院,她是不会自行处理他身上的伤口的。她才是个初中生诶。
男孩语气低沉,突然问:“你爸爸……也会喝了酒打你吗?”
“……?”
盛安手里捏着一件衣服,转过头,缓缓看着他。
男孩肿着一张脸,眉眼微垂。那只没有受伤的眼睛黑白分明,瞳仁又大又黑,让盛安想起某类小说里的惯用词汇,比如深渊。
“我爸爸不怎么喝酒,也从来不打我。”盛安笑,“我爸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唯一毛病就是戒烟失败。”
男孩两只颜色不一的眼睛里全是不解:“很好的人为什么会离婚?”
盛安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回到男孩身边,轻轻拉起他瘦弱的胳膊。男孩跟着盛安起身,走到床边。盛安叫他坐下,把手里捏着的一件秋季睡衣盖在了他的肚子上。
然后,她坐到了床沿边,坐在了他身边,像少儿频道里的知心大姐姐。在安静了片刻后,她又把腿抬起来,放到床上,双手抱住了自己。
“不是坏人才离婚的,离婚跟人好坏无关,好人也会离婚。”
盛安觉得她并不只是在跟小男孩说话,她也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之前看过一本书,书上是这么写的。两个人相约一起爬山,他们好不容易爬到山顶后,一个人想从此小隐隐于野,在山顶过一辈子。另一个人却想下山,再去攀爬一座更高的山。都是好人,没有对错,只是未来的路不同了。”
说完这段,她的眼睛湿漉漉的,虚空地看向空气中的某一处。
男孩侧过头看着她,她的神情很平淡,也有超越实际年纪的寂寥。他认真地想了一想,说:“可如果他们约好了要一起上山,难道就没约好上山之后该怎么办吗?”
盛安看过的书又多又杂,她仔细回想了下书里内容,思考了下总结道。
“因为时间会改变人的状态。有一个人可能爬了一半,腿脚崴了,走不动了,觉得山里空气好,风景好,就想住下来了。可另一个人野心勃勃,精力旺盛,不甘心就在山里待一辈子。总觉得外面的山更高,风景更美。两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只能分道扬镳了。”
男孩固执地摇头:“不是这样的,不能这样的。约定就是约定,不能变的,变了就不是约定了。不守承诺的不是好人。”
盛安心里又是一动,一时无言,不知该回什么。其实她觉得小男孩说的对,她也觉得承诺就是承诺,如果不能做到,又何必承诺。只是,她小小的世界里,不遵守承诺的大人和小伙伴,太多了。
男孩盯着盛安一会儿,突然问道:“姐姐,那如果你爸爸给你找了新妈妈,你会怎么办?”
盛安愣住,这个问题犹如一个棒槌击打着她跳动的神经。是啊,离婚意味着又可以结婚了。
她犹犹豫豫但又掷地有声:“我爸不会再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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