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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这时突然打了个闪雷。
季林生的手募得一抖。
盛安没注意到,她正在盘子里卷着鸡蛋饼。她还没有学会劝别人吃饭的习俗和乐趣,卷好后就自己一个人默默地开始吃起来。倒是盛佑在季林生面前的盘子里夹了一张薄脆的鸡蛋饼,笑着说:“我女儿的拿手绝活,还是我教的,试试。”
季林生说了声谢谢,学着盛安从盘子里取出一张鸡蛋饼,从外到里卷了一圈,放在嘴里慢慢吃着。
吃完鸡蛋饼,盛佑拿了盘子去洗,盛安则记得要给季林生洗个头。一夜过去,季林生看过去有点依赖盛安,也没抗拒。
她跟季林生说:“到卧室里来。”
为了不让季林生身上的伤口碰到水,盛安在自己的单人床上铺了一层被子,又加上一件雨衣。季林生躺在上面,腿搭在墙上,头伸出床侧边。她又把盛佑的那张塑料方凳拉过来,把盛着温水的脸盆放在上面,然后,自己盘腿坐在一旁,手心里挤了一点洗发水,慢慢洗起男孩的头发。
季林生表现得很乖,全程配合,闭着眼睛,眼珠子在薄薄的眼皮下面轻轻地颤了颤。
盛安全程都很淡定,只在关键地方说了两句。她看过去对给别人洗头这件事很熟练,但其实她完全是第一次做这件事。
阳台外的雨大得吓人,雷倒是没有再响了。风雨把白天画成了夜晚,卧室里的小狗台灯暖着黄色的光。
盛佑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心中百感交集。他觉得他十三岁的女儿简直就是圣母玛利亚投胎转世到了中国,浑身上下散发着母性的光辉。如果以后从医,一定会是特蕾莎白求恩一样的大人物。不过观察了一会后,他心里又琢磨,会不会是女儿平日里太孤单了,把小男孩当成洋娃娃照顾了?就跟幼儿园的小女孩喜欢玩给洋娃娃梳头打扮过家家的游戏一样。
他心里又伤感起来,家里只有一个孩子就是孤单啊……
其实这个男人实在是想太多。盛安压根就不孤单,也根本不喜欢洋娃娃。她就是单纯嫌脏。
不知从几岁开始,她就略微有点洁癖。她无法忍受马桶的污垢、洗脸台上的掉发、煤气灶上的油腻、书桌上的灰尘和纸张里的黄斑。昨晚能让季林生睡在自己的床上,简直就是破天荒史无前例突破她心里的障碍。
如果不是这场声势浩大的台风,如果不是他的脸上肿胀带伤,如果不是自己一时心软怜悯,她现在应该坐在书桌前,心无旁骛看着书才对。
盛安洗得很快,待她拿来毛巾给季林生擦头发时,一个电话打破了这份和谐的宁静。
电话是盛佑派出所同事打来的。
“老盛,准备一下回来吧。三十四路整片区都停电了,积水又下不去,一堆居民都在打电话投诉!”
盛佑低声连嗯了好几声,最后用一个知道了马上回收了尾。
果然!盛佑心想。他早习惯了。虽说今天按照值班顺序轮到他休息,但他时刻准备着一个电话过来喊他回去加班,而且还得再调查一下小男孩的资料,昨晚事情太多,差点给忙忘了。
孔安片区有大量民居位于低洼地带,年年都要受淹。他婚后第一套房子就在一楼,想当年盛安出生后的第一个夏天,台风引发江水倒灌,他扒拉着床板把母女俩从屋子里捞了出来。十多年过去了,那些容易受淹的房子里面还住了不少老年人和外地人。孔安派出所是个一般大小的普通派出所,人力有限,经常一个人当两个人用。
他朝着盛安喊了一句:“我现在就要回去……”
本来想说我现在就要回派出所了,顿了一顿,只说:“我现在就要回去加班了。”
盛安手上动作不停,说:“再见。”
她也习惯了。
盛佑默默地看了女儿一眼,缓缓地转移视线,无意识的,朝窗外看了一眼。其实他什么都看不清,当然他也没有刻意想要看清什么。雨水早已把透明的玻璃窗浇成了磨砂。风声像树在森林里鬼哭狼嚎,在天地间肆意东南西北。
盛佑就在这恐怖的风声里下了楼。
一楼过道里的积水已经淹没了他的脚,幸好他换了一双高帮雨靴。他架着结婚那年买的自行车,从头到尾套紧了军绿色雨衣,像个游侠一样在暴风雨里画出一道绿色的直线。不过他还没骑多远,就在乌鸟巷的巷口,听见了几个人慌张忙乱的声音。
“煤气关好了伐?”
“关了,拧紧了!”
“我操,吓死个人了!”
“窗子都打开,全部打开!”
“真死了?死了?可能是晕倒吧——”
“我操,我不敢看,你去看!”
“没呼吸了!”
“救护车啥时候来?”
“来个屁啊——这么大雨!桥洞下面积大水了,救护车也过不来!”
“这怎么办?我倒霉死,这下真真倒霉死!这下房子也租不出去了!”
“他就一个人对伐,有没有老婆?”
“从来没见到过女人!不过他自己带一个儿子的!快看一下,儿子还在屋里不?”
“不在——”
这些声音在大风大雨中显得遥远又模糊,但盛佑却依旧缓停了自行车,眯起眼睛,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那是乌鸟巷十八号的八栋楼里,最外头的一栋。声音从二楼传来,那是为数不多没有安装防盗窗的地方。从盛佑的方向,能够清晰看见阳台通向卧室的门大开着,窗帘在风中无章法地鼓动。
他的右眼皮,突然毫无征兆地狂跳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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