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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淑道:“他已经知道了?”
老警察顿了一下,觉得这个女人半点都没有伤心的样子,反而好像对于丈夫之死无比亢奋,想来自己也不用说一些节哀顺变的话了。他老练地说:“还没,你自己跟你儿子说吧,领好孩子后签个字。”说完,他打开通往二楼的内监控玻璃门,眼神示意林淑跟自己上楼。
到了这里,其实已经不关盛佑什么事了,他本来也不是这个派出所的。只不过盛安要去素描课,她是一个不会为了任何人任何事影响自己原有安排的人。所以盛佑负责将季林生带到派出所,并告诉他来这里是为了等待他的妈妈。季林生一路上一言不发。盛佑在脑海中将这个小孩和那具煤气中毒的尸体重合了一下,得出这个小孩大概率像他的妈妈的结论。只不过,林淑的样子,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
女人的步子已经重重地迈上了楼。走到一半,她突然站在高处回头看了一眼还待在大厅的盛佑,居高临下地说:“你要走吗?”
盛佑抬头仰看她:“……啊?”
林淑爽声道:“你帮了我儿子,我请你吃饭。”
说完,她扭过头,又跟着老警察上楼了。
盛佑有点茫然。原本他确实是在犹豫是否要离开,又觉得不辞而别好像不太符合人情。毕竟男孩在自己家里住了两个晚上,算是半个朋友了吧……于情,他也应该好人做到底,安慰以及安顿一下母子俩。毕竟在这里,这对母子俩除了他们父女二人以外,也不认识任何其他人了。
只不过,她这口气,好像跟自己很熟了一样……
盛佑无奈地笑笑,坐在一楼大厅接待的不锈钢座椅上,抬头看向门外。天色已经很昏暗了,天际边的那一道红光也彻底消失不见了。盛佑看了下时间,再过一个多小时,盛安才会下课。今晚她一连上两节素描课,都是台风天欠下的,她要求一次性补上。
突然!楼市一阵嚎啕大哭猛烈地穿过墙壁和过道,撞击着盛佑的耳膜。他被吓了一跳,人在座椅上都抖了一抖,循声抬眸。
当然,走廊里没有人。但是不用推测就可以断定,是那个名叫林淑的女人在放声大哭。
她的情绪是那么的强烈,哭声是那么的破碎,仿佛要让所有听者的胸腔爆裂。
盛佑在楼下听着女人震耳欲聋的哭声,微微发怔。他以为那个十岁的小男孩会哭,但是他没有,他面无表情,死水一样毫无波澜。而他三十多岁的母亲,此刻哭得像个孩子一样,仿佛是她,在代替儿子,哭出声来。
他听见那个女人在楼上撕心裂肺地叫:“他的尸体爱丢哪丢哪,不关我事!我来是来带我儿子回去的!你看,他被打了,都打成什么样了!他打他,他打他啊!你们管了吗?!”
盛佑低下了头。
当盛安回到家里时,她以为家里无人。灯没开,屋子半暗,厨房和餐桌旁的窗帘是拉拢的。唯一的光来自阳台。她下意识往自己卧室带的阳台看去,盛佑静静地站在窗边,风从外面灌进来,窗帘微微飘动,一缕白色的烟迷绕在他的掌间。
盛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家里吸烟了。
“爸爸。”盛安唤他,“我可以开灯吗?”
屋子很小,盛安的声音不大,但是也能落在盛佑的耳朵里。
“开吧。”盛佑回头看女儿,抖了抖烟灰,“抱歉,爸爸以为你还没回来。”
盛安打开厨房的灯,白炽灯照在圆桌上,原来曾坐在这里的男孩已经不见了。
她顿了顿,说:“他们都回去了吗?”
盛佑从阳台卧室里走出来:“人家赶了一天的路,马上回去身体怎么吃得消,而且还要处理他爸爸的尸体。”
盛安抬眸,缓缓看向盛佑。
盛佑看着自己的女儿,是了,现在就她不知道了。
“打他的那个男人,就是他的爸爸,前天夜里死了。”
盛安眼眸瞬间收缩。
前天夜里,也就是她把男孩带回家的那个台风天。那个男人,他的爸爸,在那个夜晚,死了?
“怎么死的?”盛安嗓子发干。
“煤气中毒。他们租的房子还用的是罐装煤气瓶,推测是烧完饭忘记拧紧了,台风天又门窗紧闭,空气不流通。”盛佑把烟头熄灭在水槽里。
盛安没再说什么,她把棉麻背包放到桌上,从里面抽出今晚完成的素描画。
盛佑沉默了片刻,继续说:“那个男孩的妈妈说明天晚上请我们吃饭,说是谢谢你对他儿子的帮助。我想他们这么远过来,所以应该还是我们请。告个别。”
盛安低着头:“那小孩知道了么……他什么心情?”
盛佑对这个问题实在是无言以对,最后用一个摇头来表示:“知道了,看不出来什么心情,那小孩没什么表情。”
盛安看向手中的画。今晚老师要求的画作很简单,是一道日出时的拱门,要求用铅笔画出明暗和阴影。为了层次更加丰富,她在拱门里加了一个人,面朝着太阳,影子长长的深深的,留在了光的阴影处。
她犹豫了一下,最后平静地说:“我不去了,明天报道,我要准备开学摸底考。你帮我把他换下来的那套衣服给那小孩吧,我洗干净了。我还收拾出来一些药,有用没用的,你都拿给他吧。”
第二天早上起床后,盛安还是坚持不去。
她是认真思考过的,虽然思考的时间很短暂,连三秒都不到,可每一次她重大决定的思考时间都是一样短暂,而且决绝。她过去,是要哀悼一个魔鬼父亲的死亡,还是痛斥这场意外死亡的活该?抑或是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静静地旁观两个大人说着场面上的话,然后,用一副不知该哭还是该笑的表情做一次正式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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