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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面白墙一面窗,除了中国地图、世界地图、化学元素周期表贴在墙上外,其余没有任何装饰。白炽灯是最简单的那种,整个房间不是黑色,白色就是灰色,跟她的素描画一样。很干净,很整洁,像是医生的手术台,每一只笔和每一本册子都像手术刀那般固执地放在主人指定的位置上。
唯一凌乱的、与整个房间氛围格格不入的,是书桌底下的黑色镂空垃圾桶。因为镂空,套了个外卖透明塑料袋,所以可以看见里面的情况。十几张碎白纸片乱糟糟地堆积在里面,它们的存在让这间房间多出了一丝活人的气息。
林生看着这些碎纸片。它们好像曾被一只手用愤怒的力量碾压,在崩溃中撕碎,最后在被烦躁的情绪支配后丢弃在垃圾桶里。没有一张纸片遗漏在外面。
小小少年长臂一勾,在一片灰蒙蒙中把黑色垃圾桶提了过来。
纸张并没有被撕的很碎,每一张大概就被撕扯了一两下,所以它们在林生的手上被拼凑完整。大多数是狂草的字。
他仔细辨认着。
【倒计时了】
【为什么】
【记不住】
【睡不着】
【不想吃】
【不要抱怨】
【向上】
【滚开】
最长的一句是【不能泄气啊,不能放松啊,不能认输啊】
这些字是用黑色圆珠笔写的,字写得很小,很乱,笔芯有点漏墨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泪水晕染的眼线笔似的痕迹。因为纸团被揉捏的关系,漏墨的那一点被缀到贴合的纸面上,贴合凑整后,整张纸面斑斑点点。纸团都不大,上面有划线条纹,像是从同一个本子里撕下来的。
林生隐约记得,盛安的字很端正。
还有两张寥寥数笔的素描画。
一张是画着一个人的背影,脊椎一节一节突出,瘦骨嶙峋,分辨不出是男是女。那个人的头上,有一根垂下来的绳索。
还有一张,也是一个人的背影。这应该是个女人,头发很长,铺满一地,弓着背,双手紧紧捂住耳朵,跪倒在地上。那个人的面前,用墨水涂成黑色的太阳高悬在苍白如纸的天空。她的姿态像是在跪拜太阳。
林生出神地盯着这些字和画,它们超出了他这个年纪的理解能力。但他能体会到,写这些字和画这两幅画的人,内心的痛苦。
他在盛安醒来之前,沉默地把它们又重新变回摊开拼凑前的模样,放回垃圾桶的透明塑料袋里。
天色亮了一些。林生抬手把空调关掉。
他现在睡的是盛佑家的书房。这套房是华城家园标准的顶加阁格局,楼下是一厨一卫一客厅一餐厅一卧室和一阳台,楼上是两个卧室和一个迷你卫生间,卫生间的外面还有一个正方形的露天阳台。每个房间面积都不大,四四方方很紧凑。楼上卫生间没有淋浴的地方,只放了一个马桶和洗漱台。盛佑自己一个人睡楼下,楼上的一层都给了盛安。小一点的成了她的卧室,大一些的则被改成了她的学习书房。
书房里有一张行军床,林生被带着参观房子的时候看见了,便主动提出睡在这里。盛安没说什么,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她把垃圾桶忘了。林生跟她吃饭的过程中就发现,大部分时间盛安看过去精神都很好,神采奕奕,反应敏捷,有的时候还特别兴奋。但有时候人却是懵懵的,笑容有些许的迟钝。
她昨晚说:“明天周六,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吧。”
可是林生看见书桌靠着的墙上,贴着一大张日历。是那种学校后门专做学生生意的小店出售的日历卡。按月撕,每一天的右边都有一个括号,上面让同学自己写当日的规划。盛安密密麻麻写了很多,比如单词要背多少个,试卷要做多少份,错题要从第几页看到第几页。林生往一月十六日那小格子看去,盛安在格子里给自己定下了各刷一套数学、物理、化学试卷的任务。他视线顺着日历下移,书桌上高叠着二十几本数学练习册。
林生犹豫了一下,把最上面的那一本练习册打开,只见前面半本已经做过了,黑的字红的订正,每一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
像不允许人生犯错的端正。
林生虽然还是个半大的少年,但他也立刻反应过来,自己的突然到来对她意味着什么了。
一墙之隔后,盛安正怔怔望着天花板,耳朵里塞着耳机,耳机里放着一个英国男人标准的伦敦腔。
他先叽里呱啦聊了一会欧洲多国债务危机,后切换到全球变暖对物种的影响,五分钟后又讲到全球自然灾害频发。
这些话昨晚入睡前盛安已经听过了。录播。听着睡着,听着醒来,听得她想吐,心脏想爆炸。但是她还是习惯性地听着。
太大了,盛安想,这些问题对她而言都太大了。这个英国男人能不能讲一点具体的话题,比如怎么样可以一秒入睡,一觉睡到大天亮。
她已经很久没有完整地睡过一个好觉了。睡得晚,醒的又早,中间还断断续续醒过两次。她觉得自己再这样下去,百分百要猝死。
未满十八,为高考事业鞠躬尽瘁,关键是累到快猝死成绩还挤不进班级前十。她快被自己感动笑了。真实的人生不是小说和电视剧,有无限强悍的金手指,点一下,五光十色,以为全世界都是自己的。
她的难过坠入无望深渊。有时候她觉得除了盛佑和这套房子,熟悉的世界都在背离她。
不管了!被焦虑和落败折磨不堪的盛安想,今天远方的小朋友来看她,她不能再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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