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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本来,一切都如盛佑所预想,是很好的安排。
而现在,林淑死了,他无父无母了。
盛佑至今仍是孤单一人。
回不去了。
她在想,自己上了这么年学,看了这么多年书,在光伟正真善美的教育下被灌输人品为先的思想,可是,她依然无法摆脱人性里的自私与伪善。
上帝俯身看她,在她耳边低声吟诵。
她说。他说。他们说。
做错事就要接受相应的惩罚。
我要受到惩罚。
盛安吹干头发,穿上干净的衣服。为了掩盖皮肤的憔悴和灰淡,她给自己拍了一层粉底。
做完这一切,她打开了房间的门。
隔壁薛嘉铭的房间安安静静。她不在的时候,他们三人安排了下午国家地质公园的旅行。韩佳子刚刚还发消息过来问盛安是否今晚一起泡汤,她还没有回。
才五点,天已经黑了。北方的冬天,天黑得这般早。
洗浴中心位于桦城的市中心,这里大概也是这座小城最热闹的片区。即便是寒冷的冬天,周五的晚上,路上来往的行人并不少。盛安抱着自己的双臂,沿着街道往一个方向走着。她想寻一家大点的超市,买上一点东西。手里有东西让她心安。她路过了两家饺子馆、一家铁锅炖馆、一家狗肉馆、一家韩式料理店,最后在一家名为“周周烧烤”的烧烤店旁,看见了一家不大不小的超市。
十分钟后,她从超市里出来,手里拎了一箱牛奶和一袋核桃。
当林生在黑漆漆的冬夜里,热腾腾地跑进小区里时,他远远地看见家门口笔直萧索的白杨树下,站着一个穿黑衣服的女人。两边路灯的光束从天而降,在她身上交织覆盖上一层清冷月白的光晕。灰尘沙砾贴着路面飞行,几个透明塑料袋在空中漫无目的地打转。楼里已经亮起了不少灯。她把东西放在地上,一只手夹着一只烟,一下一下地抽着,就像今早他见到她时那样。仿佛她从早到晚,一直在这里,没有离开过。
她那么安静,安静地无声无息。
她又那么固执,固执地像一棵树。无论气候多么严寒,寒风多么冷冽,她就决定站在原地,半步不移。
林生缓下了脚步。
一月中旬的桦城,夜晚的最低气温已经降到零下二十度。呼出的白气会凝结成霜,落下的硬币会冻在地面。一切都是硬邦邦的。林生拿手一把抹掉脸上的汗水,把校服帽子翻到头顶上,松了松肩。待他从小区入口慢慢走到家楼下时,除了身上的衣服还是冷的,脸上的热潮已快消失不见。
风中她满身浓烈的烟味,夹烟的手冻成了雪地里的红萝卜。
他快速扫过一眼,地上没有烟头。看来她每抽完一根,就会把烟头熄灭,扔进不远处残破老化的黑色大垃圾桶里。
呵,烟抽得那么凶,骨子里还是好学生的习惯。
她就杵在楼下,林生没法在她面前当个隐形人默默飘上楼。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些年他都是这么面对生活的,所以,没什么的。
他今天一整个白天都在见缝插针地想。下课间隙时想,上厕所时想,跑步回家一路上还在想,想来想去,觉得大概率就是盛安有事路过桦城,突然想起了他们,就像突然路过一个城市,想起曾经某位老同学那样。但是他又琢磨,他们之间的关系毕竟不是老同学。甚至林生还在心里阴暗地推测,可能盛安一如既往地厌恶着他们母子,所以这次过来想特意看一下,他们过得好不好。
他盯着她暴露在寒风中通红的手指,本想先等对方开口说话,终还是年轻气盛忍不住,开口道:“天这么冷,老站在风里干嘛?”
盛安把夹烟的手放下,缓缓地仰起头看林生。可能是寒冷会冰冻人的思考,僵硬人的肌肉,她每一个动作都那么迟缓,像一部老化的机器。她的眼神也在这一阵阵的冷风中,没有来得及收回去,完完全全暴露在了路灯之下。
林生见没有等到她回复,迟疑了一下,望向她的眼睛。只那一眼,他就仿佛心脏触了电一样,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了。
她的眼神像北极冻冰里的一个无底深窟,巨大的悲伤在厚厚的冰层下静默地流淌。
这个眼神。
尘封多年的少年回忆像那年盛夏的台风夜,席卷着风和雨,敲碎了旧窗户蒙了雾的毛玻璃片。
上一次看见这样的眼神,还是在四年前,明城,白色的医院,一月十九号,他的生日夜。
那年她十七岁,他十四岁。
少年林生站在单人病房靠窗的墙角,窗帘分开两侧,对面医务楼的白光在玻璃窗上闪烁。他看见那个他以后要叫爸爸的男人,捧着一个圆型水果蛋糕从门口进来,蛋糕上插着一根数字蜡烛。男人的身后,跟着他的妈妈林淑。
他的目光惶恐地转移到窗边。盛安平躺在病床上,头转向了门口。她的手脚局部打着石膏,头上包着纱布,面色苍白,看过去是那么虚弱。可她的眼睛却像两个深深的窟窿,里面压抑着旁人看不清也辨不明的黑暗情绪。
看见她的眼神,少年林生心里的恐惧排山倒海。他也不知自己一下午都在想什么,竟然始终没有把盛安已经得知父母关系一事,提前打电话或发短信告知盛佑和林淑。他可能觉得,他说的话盛安能听进去的,她会跟自己一样假装不知道,让盛佑按照自己的计划有序地推进。一切都会按照设想中地发展的。
毕竟,她那么爱自己的父亲,爱就是希望一个人过得幸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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