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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孤灯照仇路
第六章:泥潭初陷
塑料门帘在身后晃荡,最后一丝天光被彻底隔绝。楚青天像是从一口井的井口,一下子坠入了井底最浑浊的泥浆之中。
车马店内部的喧嚣和气味具有一种物理般的冲击力。几十个甚至上百个男人的汗味、嘴里喷出的劣质烟草和烈酒的气味、角落里食物馊掉的味道、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暴力和欲望的躁动气息,混合在高温潮湿的空气里,凝成一股粘稠的、令人作呕的实体,压迫着耳膜和胸腔。
光线极其昏暗,只有几盏挂得歪歪扭扭的、沾满油污的白炽灯泡,以及吧台后面一个巨大的、闪着雪花的旧电视屏幕提供着照明,将一张张扭曲亢奋或麻木不仁的脸映得光怪陆离。
空间比想象中更大,像个废弃的仓库改造而成。大部分区域拥挤地摆着简陋的木桌和长条凳,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穿着脏污工装、眼神空洞的矿工;满口黄牙、唾沫横飞吹嘘着“战绩”的亡命徒;还有一些穿着稍好、但眼神更加油滑警惕的中间人。角落里用简陋的木板隔出几个小间,里面传出麻将牌的碰撞声和女人刻意拔高的娇笑。
吧台后面,一个身材异常肥硕、几乎堵死了整个通道的男人正拿着一个脏兮兮的抹布擦着杯子。他果然缺了一颗门牙,一笑或者大声说话时就露出一个黑洞。此刻他正扯着破锣嗓子,对着一个瘦小干瘪、试图少付酒钱的男人咆哮:“妈的!沙皇的规矩,钱货两清!少一个子儿,老子剁你一根手指头顶账!”
那瘦小男人吓得面如土色,慌忙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扔在台上,连滚带爬地跑了。
楚青天深吸一口气,压下胃里的不适和神经的紧绷,朝着那个胖子走去。人群拥挤,他不得不侧着身子,避开那些挥舞的手臂和探究的目光。
还没走到吧台,斜刺里突然撞过来一个醉醺醺的壮汉,满身酒气,手里端着的半碗浑浊米酒泼了楚青天一身。
“操!没长眼睛啊!”那醉汉反而先骂了起来,一双布满血丝的牛眼瞪着他,蒲扇般的大手直接就抓向楚青天的衣领。
楚青天眼神一冷,脚下不动声色地后撤半步,让开抓挠,同时右手看似随意地一抬,用肘尖精准地在那醉汉手腕麻筋上磕了一下。
“哎哟!”醉汉只觉得半条胳膊一麻,抓了个空,身体失去平衡,踉跄着差点摔倒,酒也醒了大半。他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这个看似瘦削、却透着一股不好惹气息的年轻人,骂骂咧咧了几句,终究没再上前,悻悻地钻回了人堆里。
这个小插曲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却被吧台后的胖子和附近几个看似闲聊、实则一直留意着门口动静的汉子看在了眼里。
楚青天走到吧台前,污浊的酒液顺着他破旧的夹克往下滴淌。他毫不在意,目光平静地看着那颗缺了门牙的胖子。
“刀哥的人。”楚青天重复了独腿老兵教的话,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想来搬点货。”
胖子停下擦杯子的动作,眯起那双被肥肉挤成细缝的小眼睛,上下打量着楚青天,目光在他沾了酒渍但站得稳如磐石的身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他背后那个鼓鼓囊囊的行军包。
“刀疤强?”胖子嗤笑一声,露出那个黑洞,“那痨病鬼还没死呢?他手下什么时候有你这种嫩雏了?”
“刚跟刀哥混口饭吃。”楚青天面不改色,“缺钱,听说这边来钱快。”
“来钱快?”胖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嘿嘿笑了起来,旁边的几个汉子也跟着哄笑,“是死得快!沙皇的矿坑和林子,哪天不埋几个不懂规矩的短命鬼?”
笑归笑,胖子似乎对楚青天刚才对付醉汉那一下有点兴趣,也没再多盘问刀哥的事——显然,那个“刀疤强”的名号在这里确实有点用处,或者说,胖子根本不在意来人的具体来历,只要能用、能控制就行。
“算你运气好,北面三号矿坑刚塌了一次,正缺人手清渣。”胖子从吧台下面摸出一个木牌,上面用红漆写了个歪歪扭扭的“叁”,扔到楚青天面前,“一天管两顿糙米饭,工钱日结,一百五。干满十天不死,再说其他的。牌子拿好,丢了或是被抢了,你就滚蛋。”
楚青天拿起那块沉甸甸、沾满油污的木牌。这就是他进入坤沙外围势力的敲门砖?比他想象的更直接,也更残酷。
“谢了。”他将木牌揣进兜里。
“别急着谢。”胖子咧着嘴,朝旁边一个歪戴着帽子、眼神阴鸷的瘦高个扬了扬下巴,“山猫,带这嫩雏去三号坑棚屋,跟那帮猪猡挤一挤。规矩跟他讲讲,别明天就死坑里,晦气!”
那个叫山猫的瘦高个懒洋洋地站起身,瞥了楚青天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看待牲口般的漠然:“跟我来。”
楚青天跟着山猫,挤出喧嚣的主厅,从后门走了出去。后面又是一个院子,更加脏乱,堆满了空酒桶、破烂家具和不知名的垃圾。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郁的酸臭味。院子边上,是一排用树枝、破帆布和铁皮胡乱搭起来的窝棚,低矮、阴暗,几乎不像能
;住人的地方。
山猫随意指了其中一个窝棚:“就这儿,自己找地方挤。晚上别乱跑,被巡逻队当探子崩了,可没人收尸。明早五点,哨子响了集合上工。”说完,也不等楚青天回应,便打着哈欠,晃晃悠悠地走了。
楚青天掀开那块当门用的脏麻布,一股几乎令人窒息的恶臭扑面而来。窝棚里没有光,只能隐约看到地上铺着厚厚的、已经板结的干草,上面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个黑影,鼾声、磨牙声、梦呓声此起彼伏。空气浑浊得如同固体。
他适应了一下黑暗,勉强在靠近门口、相对通风好一点的地方找到一小块空地。刚放下背包,旁边一个黑影动了动,翻过身,露出一张被苦难和生活摧残得早衰的脸,看起来有四十多岁,眼神浑浊。
“新来的?”那人声音沙哑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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