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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的休整,与其说是恢复体力,不如说是强行压抑劫后余生的悸动与攀爬带来的生理极限。每一口吸入的冰冷空气都带着浓重的水汽和硝石味,刺痛着肺叶。汗水尚未冷却,便在寒意中凝成冰碴,黏在皮肤与内衬之间,带来一阵阵令人牙关发颤的冰冷。
李破背靠岩壁,微微阖眼,体内那微弱的气感如同即将干涸的溪流,艰难地滋润着近乎痉挛的肌肉。左肩的旧伤处传来熟悉的酸胀,与全身的疲惫交织在一起。但他脑海中的思绪却如同绷紧的弓弦,清晰而冰冷。
他默默计算着时间。从寅时出发,渡河、攀爬,此刻天色虽依旧昏暗,但东方天际那抹死灰般的颜色正在逐渐褪去,预示着黎明将至。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或坐或卧、竭力调整呼吸的部下。五十张面孔,在阴影与微弱天光的勾勒下,写满了疲惫,却也透着一股被逼到绝境后磨砺出的狠厉。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喘息和兵甲偶尔碰撞的微响。
“侯三。”李破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如同一道影子,侯三悄无声息地挪到李破身边,他身上被岩石和藤蔓刮出的伤痕最多,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上面情况如何?能确定粮仓、马厩的大致方位吗?”
侯三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司马,这平台往上不到十丈,就是寨墙根基,墙体是夯土混合石块,不算新,有几处裂缝可以借力翻越。了望台在我们右侧上方约二十步,有火光,至少两人。寨内布局看不全,但根据火光分布和气味判断,粮仓应该在东北角,风里有陈米和霉味。马厩……听声音和气味,在西侧,离得稍远。”
李破默默点头,侯三的观察与他出发前反复研究的地图碎片和情报基本吻合。他目光转向赵老栓:“老栓,带两个人,摸清楚了望台换岗的规律,还有没有暗哨。小心,别暴露。”
赵老栓一言不发,点了两名最沉稳的弩手,如同狸猫般消失在平台右侧的阴影里。
“豆子,”李破看向紧握刀柄、努力平复呼吸的豆子,“你带第一、二组,负责清除通往东北角路线上可能遇到的零星岗哨。记住,用匕首,不准出声。”
“明白!”豆子用力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侯三,你带第四组,跟我直接去粮仓。得手后,以火光为号,老栓组远程压制可能的援兵,豆子组向马厩方向运动,制造混乱,接应我们撤退。”李破将计划再次简明扼要地重复一遍,“都清楚没有?”
“清楚!”众人低声应和。
就在这时,赵老栓去而复返,脸色凝重:“司马,了望台是双岗,刚换过,下一次换岗估计在一个时辰后。暗哨没发现,但寨墙上有固定巡逻队,大约一刻钟一队,五人。”
一刻钟!时间更加紧迫了!
“行动!”李破不再犹豫,猛地站起身。全身的骨骼仿佛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他站得笔直,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染血利刃。
五十一道身影再次无声无息地动了起来。
李破与侯三带着第四组,沿着侯三发现的岩壁裂缝,如同壁虎般向上攀援。十丈的距离,在体力大量消耗后显得格外漫长。湿滑的岩壁,冰冷的触感,每一次发力都牵扯着酸痛的肌肉。下方奔腾的河水轰鸣依旧,此刻却仿佛远在天边,所有人的心神都凝聚在头顶那片未知的黑暗与寂静之中。
终于,李破的手搭上了寨墙的边缘。夯土粗糙冰冷,夹杂着尖锐的石子。他小心翼翼地从裂缝中探出头,目光如同最谨慎的猎食者,扫视墙内。
墙内是一片相对空旷的地带,堆放着一些杂物和柴薪。更远处,是影影绰绰、依着山势修建的简陋木屋和石屋,大多漆黑一片,只有少数几处闪烁着昏暗的灯火。东北方向,隐约可见几栋更加高大、形似仓库的建筑轮廓,寂静地矗立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确认近处无人,李破双臂发力,身体如同没有重量般翻上墙头,落地无声。侯三等人紧随其后,动作干净利落。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寨特有的、混合着汗臭、炊烟、牲畜粪便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气息。与黑水峪不同,这里的气息更加驳杂,也更加混乱。
李破打了个手势,队伍立刻按照预定计划,分成两股。豆子带着人,如同鬼魅般贴着墙根的阴影,向东北角摸去。李破则与侯三等人,借助房屋和障碍物的掩护,直扑粮仓方向。
寨内的防卫果然比预想的要松懈许多。或许是因为地势险要,或许是因为连日对峙的疲惫,巡逻的间隔虽短,但哨兵的精神显然并不集中。李破等人屏息凝神,利用巡逻的空隙,在建筑物的阴影中快速穿行。
偶尔有起夜的寨众或零星的岗哨,都被豆子组用淬毒匕首或弓弩无声无息地解决,尸体被迅速拖入黑暗角落。血腥味尚未散开,便被寒风吹散。
越靠近东北角,那股陈米和霉烂的气味越发浓重。终于,两栋用粗大原木搭建、屋顶铺着厚厚茅草的巨大仓廪出现在众人眼前。
;仓廪门口挂着粗糙的铁锁,周围寂静无人,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鼾声。
“动手!”李破低喝。
侯三立刻带着两名精通此道的士卒上前,用特制的工具小心翼翼地撬动锁具。豆子组的人则分散在四周,警惕地注视着任何可能的方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息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李破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握刀的手心却微微见汗。他知道,成败在此一举。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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