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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密保卫战结束后第三天,李继业在城西的荒滩上举行了大祭。
这片荒滩被选为阵亡将士的埋骨之地,不是因为风水,而是因为从这里可以一眼望到西边正在建设的关隘——那是石头亲自选定的新防线起点。
八千阵亡。
这个数字让李继业在接到最终统计时沉默了整整一炷香。八千条活生生的人命,八千个父母妻儿再也等不到归家的人。其中有苍狼营的老卒,有哈密卫的守军,有乌孙部的草原汉子,也有从凉州甘肃各地征调来的民夫。
灵台搭起来的时候,天色阴沉沉的,戈壁上少见地没有刮风。好像连这漠北的天都在憋着些什么。
一排排白布覆盖的遗体从城中各处运来,摆满了整片荒滩。先到的那些已经散出浓重的气味,守在旁边的亲兵们却没有一个人后退半步。有的人守着自己的伍长,有的人守着自己的同乡,还有的人甚至认不出白布下那张面目全非的脸,只是木然地将一朵不知从哪儿采来的野花搁在布上。
李继业站在灵台前,亲手点燃了长明灯。
马大彪和刘定远分立左右,两位加起来过一百二十岁的老将同时摘下头盔,露出苍苍白。他们的腰杆依然挺得笔直,但握着缰绳一辈子没有抖过的手,此刻却在微微颤。
全军将士列阵默立。盔甲上的血迹尚未完全擦净,有些人的绷带还在往外渗血,但没有人缺席。
“上酒。”李继业的声音很轻,沙哑得像是砂石碾过喉咙。
亲兵们抬上一坛坛烈酒。这些酒是哈密百姓从自家地窖里挖出来的,有的人家连今晚做饭的米都没有了,却把藏了十几年的老酒端出来,塞到当兵的手里,说“给守城的弟兄送行。”
李继业端起一碗酒,高高举起。
“八千个弟兄,八千条命。”他的声音在旷野上回荡,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挖出来的,“你们守着这座城,守着这道关,守着身后的万里江山,守到流干了最后一滴血。”
“我李继业,是大胤的秦王,是陛下的儿子。你们每一个人的名字,我都记下了。每一个人的家人,朝廷都会供养到底。每一个人的血,都不会白流。”
他将酒碗举过头顶“这第一碗酒,敬死去的弟兄。喝了这碗酒,黄泉路上便是兄弟。你们先走一步,到了那头把酒温好,总有一天老子下来陪你们喝。”
烈酒泼洒在戈壁的砂砾上,激起一片浓郁的酒香,随即渗入干涸的土地,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
全军将士同时举起酒碗。
八千个名字被一一唱出。唱名的是一百二十名嗓子沙哑的伤兵,每人唱七十个名字,从拂晓唱到了黄昏。唱到最后,声音已经完全撕裂,变成了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嘶吼。但没有人在乎。每一个名字落下去,队列里便有人低下头,有人咬紧了牙关,有人死死攥着刀柄指节白。
李继业始终站着,一动不动。
他听着那些名字——赵铁柱、钱老六、孙狗剩、李二蛋、王大锤......大多是些朴实得近乎粗糙的名字,和他父皇当年麾下那些老兄弟一模一样。这些人不会写自己的名字,不懂什么家国大义,不知道什么文治武功。他们只知道,将军说了守住,那就得守住。死了,也得守住。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清单。这是刘定远连夜整理出来的阵亡将士名录,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最下面是失踪者的名单——那些连遗体都没有找到的人。他们的生命最后消散在戈壁的风沙里,什么也没留下。
“将这份名录送回京城,交给陛下。”李继业将名单递给信使,“告诉父皇,他没能亲自来的地方,他的兵替他守住了。”
信使单膝跪地,双手接过名录,声音铿锵“末将一定送到,人在名册在。”
祭奠结束后,李继业走进了伤兵营。
伤兵营设在城内的几座大院里,哈密的百姓主动腾出了自家的院子来安置伤员。每一个院子都挤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和血腥味。军医们来回奔走,因为缺少麻药,大多数伤口只能硬缝。伤员嘴上咬着的木片,都被咬碎了一地。
石头躺在最里面的屋子里。他腹侧那道伤口已经不再出血,军医说命是保住了,但要恢复到能提刀上马的地步,至少还得三个月。
三个月。石头听到这个数字时骂了一句,对于他这种一辈子没在床上躺过三天以上的人来说,这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李继业在床边坐下。
石头想挣扎着坐起来,被他按住了。
“别动。”
石头咧嘴一笑,笑容因为疼痛有些变形“殿下放心,末将命硬,死不了。”
李继业没有笑。他从怀里取出那把缴获的佛郎机铳,放在石头的床头。
“你的苍狼营,一个都没给你丢人。三千先锋,将士阵亡三分之二,没有一个人投降。穆萨的令牌是你亲手砍下来的,佛郎机铳的火器局仿制样铳是你缴获的。还有钱老六——那个哑巴一样的老兵,他断了一条左臂,用牙咬着刀护我杀出重围。”
李继业的声音微微颤“石头哥,你和你的兵,都不是兵。你们是这把江山的骨头。”
石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伸手拿起床头的酒碗,一饮而尽。
“殿下,末将这条命是陛下的。陛下的江山,末将来守。殿下的江山,末将也来守。这辈子,下辈子,都是这个话。”
他的声音很平淡,说完便闭上眼睛休息,像是刚说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李继业却看见他闭眼之前眼角闪过了某种温热的反光。
当夜,李继业在哈密城头召开了军议。
城头的风很冷,将他披风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从这里可以看见城外新搭建的营寨灯火通明,那是马大彪在调配兵力防线。老将军没有参加军议,他还在阵地上,亲自盯着每一处关隘的布防。
参加军议的是刘定远、柳如霜,以及西域联军的几位领。
柳如霜先带来了情报。
绰罗斯逃到了西草原深处,正在重整残部。大食国内部传出消息说,因为此次出兵损失惨重却寸土未得,支持此次出兵的派系在争权中遭到重创。穆萨战死,巴沙尔阵亡,大食人短时间内无力再动大规模东征。
这个消息意味着西域最凶险的时刻暂时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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