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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9章 蒸汽巡防(第1页)

葱岭隘口,北风呼啸。

风从西伯利亚冰原的方向刮过来,翻过天山北麓的雪线,被挤压进葱岭的峡谷之间,在隘口这道窄缝里加成一股持续的、带着冰屑的急流。北风抽在巨石上出低沉的呜咽声,抽在人的面颊上像用钝刀背在刮。石破军站在那块刻满了名字的巨石旁边,已经站了将近半个时辰。他的皮袍肩部被风吹得白,胡茬上结了一层细密的霜,但他没有动。每次回葱岭,他都会在这块巨石前站一会儿。这不是规定的程序,不是战术动作,是一个老兵在故地重游时不由自主的身体记忆。

巨石上的字还在。石敢刻的“永昌十八年,大胤西域军于此破奥斯曼前锋”——笔势雄浑,横画如刀,那是石敢在全歼奥斯曼前锋营之后连夜刻下的,当时篝火还没熄,刀上的血还没擦干净。石破军自己刻的“承平五年,石破军全歼纳赛尔残部于此,沙暴终结”——这行字是他用短刀一刀一刀凿出来的,刻到“终结”两个字的时候,刀尖崩掉了一小块,那块豁口现在还留在短刀的刃口上。常盛刻的“追沙雀”三个字最小,最不起眼,但刻得最深——常盛蹲在巨石根部凿了整整一个下午,用刻刀把这三个字挖进了石头的核心岩层。那是他在葱岭守了好几年隘口之后给自己起的诨号。风沙磨了好多年,三道刻痕的边缘被磨圆了些,但字形仍然清晰,每一笔都极深,深到可以盛住隘口的月光。

石破军转过身,背对着巨石,面朝正北。

他身后是两门刚从泉州运来的便携式蒸汽野战炮。运它们来的是三艘蒸汽快船——从泉州港出,沿东南海岸线北上,穿过渤海湾,溯黄河而上,在兰州换装内河蒸汽驳船,再用骆驼从兰州驮到葱岭隘口。全程走了将近两个月,但如果是旧式火炮,走同样的路线至少需要半年。蒸汽炮的炮管比旧式铜锌合金炮更短、更轻——短了将近三分之一,轻了将近一半——炮架底座装了脊银软金复合减震垫,这是韩让在军器局试了十几种合金配方才定型的,减震效率比旧式皮垫高三倍,同时重量只有皮垫的一半。整门炮可以拆解成七部分——炮管、炮架、底座、减震垫、击装置、瞄准具、弹药箱——每一部分的重量都不过一头成年骆驼的承载极限,一头骆驼就能驮走一门炮的全部拆解部件。

炮手是从泉州造船学堂蒸汽动力科毕业的葱岭本地士兵。两个年轻人,一个叫马原,一个叫苏力坦,都是葱岭山区的牧民子弟,在学堂里学了半年锅炉操作,从蒸汽原理学到压力阀维护,从燃料配比学到紧急泄压,毕业后主动申请回葱岭驻防。学堂的教官问他们为什么不留在大城市——泉州、广州、长安,任何一个沿海城市都需要蒸汽工匠。马原的回答是“葱岭的羊要吃草,葱岭的娘要养老。”苏力坦的回答更短“家在那里。”教官在毕业评语上各写了一句话——“该生自愿赴最艰苦防区,望当地驻军善待。”

石破军让炮手把野战炮架在隘口北侧草原边缘一块凸起的火山岩上。这块火山岩是葱岭古火山群的遗存,黑褐色的玄武岩柱状节理裸露在地表以上约三尺,顶部平整得像被人打磨过——实际上是被葱岭千百年的北风打磨的。炮架底座卡进玄武岩的天然凹槽里,马原用撬棍微调了三次角度,苏力坦把减震垫压紧在炮架和岩石之间,然后两个人同时退后一步,等石破军下令。

炮口对准正北方向那片空旷的草原。草原在这个季节是一片苍黄——旱季的最后一个月,雨季还没到,枯草长到齐腰高,北风一吹掀起层层叠叠的草浪,像一片被冻住的黄色海洋。草原深处有几座低矮的沙丘,沙丘后面——根据苍狼卫的情报——准噶尔汗国的斥候就潜伏在那里。他们用的是从咸海商人手里买来的威尼斯单筒望远镜,镜片质量在咸海到葱岭的长途运输中被骆驼颠得光轴偏移了,但他们还是能透过那模糊的镜片看清隘口的动静。

石破军让炮手装上没有弹头的空包穿甲弹。马原从弹药箱里取出两枚空包弹——只有钴粉推进药,没有弹芯,弹壳上印着泉州军器局的钴火标志,标志旁边印着“空包·训练用”四个字。这种弹打出去是一声巨响加一团白烟,不会伤人,但动静极大。石破军选空包弹的理由很简单,他在出前对李杰汇报时说了一句话“准噶尔斥候是眼睛,不是拳头。打瞎眼睛没意义,让他们把看见的东西带回王帐才有意义。”

炮手把野战炮的仰角调到最大。马原半跪在炮架右侧,右手握着击绳的拉环,左手平举测距——他用的是学堂里教的拇指测距法,测出沙丘距离约三里,空包弹在最大仰角下的声波覆盖范围足以让沙丘后面的每一双耳朵都听清楚。苏力坦站在炮架左侧,手指搭在压力阀上——虽然空包弹没有后坐力问题,但他还是习惯性地站在安全位置,这是教官刻进他肌肉记忆里的第一条规则。

“放。”石破军的声音不大,被北风裹挟着一同传向前方。

两道震耳欲聋的炮声同时在葱岭北侧的草原上空炸开。空包弹的推进药在炮管内瞬间燃烧膨胀,高压气体从炮口喷射而出,在空气中形成两道肉眼可见的冲击波,推开北风的呼啸,把草原上齐腰高的枯草压出一个扇面形的倒伏区。白烟紧接着冲击波涌出炮口,在草原上空形成两团巨大的烟圈,烟圈被北风抓住边缘往外扯,从正圆形扯成椭圆形,又从椭圆形扯成不规则的团状,最终被撕碎成一条条白色的烟絮,飘向准噶尔斥候潜伏的方向。炮声的回音在葱岭峡谷之间来回撞击,第一道回声从北面的雪山弹回来,第二道回声从南面的断崖弹回来,两道回声叠在一起,在隘口上空滚了整整二十息才彻底消散。

石破军没有看炮。炮响的时候他连头都没回。他在看巨石上常盛刻的“追沙雀”。

常盛现在不在这里了。他在唤潮海沟当采集站长,从葱岭最高的隘口调到了海底最深的地方。他在冰海救了方云——当时方云被冰下暗流冲出了安全区,常盛用脊银弹头敲冰下暗码,把求救信号通过冰层传到了补给站的接收器上,然后在暴风雪里带队下潜,找到方云的时候他已经失温到说不出话。常盛以前在葱岭守了好几年隘口,在零下三十度的北风里巡逻,在沙暴里和沙雀捉迷藏,在巨石上刻下“追沙雀”三个字。如今他在海底守着帝国的潮银矿脉。一个人,两种极端——从大陆最高处的风口到海洋最深处的矿脉,中间隔了大半个地球和一条完整的蒸汽航线。

石破军摸了摸短刀上那三个磨平的豁口痕迹。这三道豁口每一道都有名字第一道是石敢在永昌十八年那场夜袭中一刀劈断奥斯曼前锋营军旗时崩的,第二道是他在承平五年沙暴中全歼纳赛尔残部时一刀刺穿对方指挥官护心镜时卷的,第三道是常盛在葱岭隘口给他磨刀时磨过头了,把两分长的刀尖磨成了圆弧。后来常盛说了句“刀尖太尖了容易断,圆的更耐用。”他没有再磨回去。

他收起短刀,转身对常盛以前的副手说了一句话。副手是个三十出头的葱岭老兵,胡子比石破军还长,在隘口守了七年,常盛走的时候把隘口的巡防日志和巨石上的字都交给了这个人。石破军对他说“巡防结束。留两门炮在隘口,炮手轮班值守。”然后他看了一眼草原尽头那些沙丘的方向,补了一句,“准噶尔斥候回去告诉策妄阿拉布坦,葱岭的火炮换了蒸汽野战炮,射程比巴耶济德送他的铜锌合金炮远一倍。”

副手把这句话记了下来,但没有问为什么是“远一倍”。石破军没有解释,但副手心里清楚——这不是精确的数字,是精确的威慑。一倍的差距意味着准噶尔炮兵在打出第一炮弹之前,葱岭的蒸汽炮可以打出整整两轮齐射。在战场上的时间是以炮声为单位的,两轮齐射的时间差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与此同时,沙丘后面的准噶尔斥候确实听到了炮声。

炮声在空旷的草原上传得极远。他们在沙丘后面被震得耳膜疼,不自觉地矮了矮身子。领头的那名斥候是个在咸海草原上跑了半辈子的老兵,见过无数种火炮的试射——从奥斯曼的铜锌合金炮到沙俄的铸铁炮,从波斯的高仰角臼炮到准噶尔人自己用毛铁锻造的土炮。他在咸海草原上亲眼见过巴耶济德送来的铜锌合金野战炮试射,那已经是他在准噶尔见过射程最远的火炮了,炮弹从咸海西岸打到东岸,在湖面上炸起两道白色水柱,策妄阿拉布坦当场拍了凯马尔·丁的肩膀说“替我谢谢苏丹”。但葱岭方向传来的这两声炮响,和巴耶济德炮的声音不一样——巴耶济德炮的炮声是闷的,像大地深处传来的鼓声;蒸汽炮的炮声是尖锐的,像天空被撕裂了一道口子。而且方向不对——沙丘距离隘口大约三里,巴耶济德炮的极限射程打不到这个距离。但这两声炮响清晰地、毫不含糊地从隘口方向传了过来。

领头斥候放下望远镜。他的望远镜是从咸海商人手里买来的威尼斯货,镜片上有一道细微的划痕,他用这架望远镜在葱岭观察了大胤隘口整整两个月,已经能从镜片的模糊轮廓里辨认出隘口的每一处细节。但今天他不需要望远镜——炮声从三里外的隘口传到他耳朵里只用了不到两息。这意味着大胤人的火炮射程已经覆盖了他藏身的这片沙丘,如果有弹头,他和他的斥候队现在已经变成了散落在沙丘后面的碎肉。

他的手心全是汗。咸海草原上零下十几度的北风里,他的手心在出汗。他把望远镜收进皮筒,对身后的斥候队低声喊了一句。斥候队从沙丘后面撤出——猫着腰,保持静默,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止。他们翻身上马,朝咸海方向策马狂奔,马蹄在枯草地上踩出一串深褐色的蹄印,被北风卷起的枯草在几个呼吸之后就把蹄印盖住了。

斥候队回到王帐的时候,策妄阿拉布坦正在和凯马尔·丁商议春季攻势的粮草调配。领头的斥候风尘仆仆地跪在王帐中央,用沙哑的嗓子把葱岭方向传来的两声炮响、炮声的音色和距离、以及白烟扩散的范围全部描述了一遍。他在描述的过程中没有加任何自己的判断——这是准噶尔斥候的纪律,只报所见所闻,不报猜测。但他说出“巴耶济德炮打不了这么远”这句时,已经不是在描述,是在陈述一个所有在咸海试射现场的人都无法反驳的事实。

策妄阿拉布坦沉默了很久。王帐里没有风,但汗王坐在虎皮椅上,面朝西南方——葱岭的方向——手指在椅子扶手上缓缓敲了三下。然后他说了一句话“把巴耶济德送来的铜锌合金野战炮全部封存入库。”

凯马尔·丁站在原地,嘴巴微微张了张。他是奥斯曼帝国派驻准噶尔汗国的军事顾问,巴耶济德送来的那批铜锌合金炮是他亲手交接的,炮身上刻着托普卡帕宫的铭文和苏丹的图格拉花押。他想问为什么——这批炮在准噶尔军中用了好几年,打过沙俄的哥萨克骑兵,打过哈萨克汗国的驼城,从未让准噶尔人失望过。但他的话还没出口,策妄阿拉布坦已经把后半句说了出来。

“你送来的炮打不了那么远。”

凯马尔·丁没有再问。他站在原地,望着王帐外咸海灰蒙蒙的水面。咸海的水位比十年前又退了一大截,湖岸线在白色盐壳上留下一道道平行的等高线,像一张被晒干的海图。巴耶济德在遥远的君士坦丁堡,隔着黑海、里海和整个中亚草原,送来了奥斯曼帝国最好的火炮。但这些火炮在葱岭隘口的两声炮响面前,忽然变成了上一个时代的遗物。凯马尔·丁不是炮手,也不是斥候,他在君士坦丁堡的托普卡帕宫亲眼见过巴耶济德坐在御座上,用镶宝石的钢笔在地图上画出那批炮的射程范围——那条范围线的终点,离葱岭还差着从咸海到伊犁河的距离。

他意识到巴耶济德最后一枚钉子也松了。

策妄阿拉布坦没有看他。汗王的目光仍然落在西南方,落在那片被大胤北风席卷的天山雪线上方。葱岭的隘口正北,两门蒸汽野战炮已经收起了击绳,炮管在夕阳中渐渐冷却,马原和苏力坦拆下减震垫,在炮架底座上盖上防水帆布。北风还在吹,草原上的枯草还在翻涌,巨石的每一条刻痕正在缓慢地、不可逆地把这个时代的消息传递到下个时代的表层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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