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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检在下午三点前就结束了。所有项目正常,无可指摘。陆瑶的临时权限被准时收回,她在技术监理-42程式化的告别中,沿着来时的纯白通道离开。
走出核心-7的最后一道气密门时,傍晚略显喧嚣的空气和真实的(哪怕是模拟的)夕阳光线扑面而来。陆瑶站在台阶上,有一瞬间的恍惚。街道上车流穿梭,远处广场传来模糊的音乐声,下班的人们步履匆匆,表情生动。
刚刚那个无菌的、绝对理性的世界,与眼前这个充满嘈杂、气味和不确定性的世界,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壁隔开。
而她,刚刚从墙的那一边回来。
一种奇异的疏离感攫住了她。她看着那些谈笑走过的行人,忽然觉得他们像是被圈养在巨大玻璃罩里的生物,按照某种写好的剧本生活,喜怒哀乐都被允许,但边界清晰。而她,是那个偶尔被允许进入控制室,瞥见运转齿轮的人。
这种认知让她喉咙发紧。
她没有直接返回仲裁者分部,也没有回家。她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走着,穿过商业区,路过公园,走过老旧的居民区小巷。她看着咖啡馆里约会的情侣,看着便利店前排队买关东煮的学生,看着广场上牵着气球奔跑的孩子。
一切都很好。
一切都符合“生活”该有的样子。
可她脑子里挥之不去的,是gaa-3层那颗冰冷旋转的数据星云,是技术监理-42平稳无波的陈述,是“模式而非个体”那句冰冷的话。
以及,裴扰那张总是带着轻浮笑意、眼底却沉淀着幽蓝秘密的脸。
他不在那些“模式”里。他像是从玻璃罩外闯进来的东西。
陆瑶发现自己站在了三天前遇见裴扰的那个露天菜市场门口。傍晚时分,市场已经收摊大半,地上留着水渍和菜叶,显得凌乱却真实。几个摊主正在收拾,用方言大声聊着天。
她走了进去,脚步有些迟疑。目光扫过一个个空荡荡的摊位,仿佛在寻找什么。
当然,他不在。
她走到那个卖菌菇的摊位前——那天他在这里评论她的香菇“不够干爽”。摊主是个胖胖的大婶,正在将剩下的蘑菇装箱。
“姑娘,收摊啦,明天早点来。”大婶头也不抬地说。
陆瑶没有应声。她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接下来几个小时,她像个幽灵一样在城市里游荡。去了“回声”酒吧附近的后巷,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垃圾桶和斑驳的墙。去了她曾执行任务时路过的几个街角,去了裴扰可能出现的、人群混杂的广场边缘。
一无所获。
他就像他出现时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追踪的痕迹,没有在系统中留下任何记录。仿佛那几次交锋,只是她过度紧张后产生的幻觉。
但颈侧早已消失的淤痕,和脑海里尖锐的问题,都是真实的。
疲惫感随着夜色一同沉沉压下。不是身体的累,而是一种从意识深处蔓延出来的、混合了困惑、警觉和某种难以言喻空洞的倦怠。
晚上九点四十七分,陆瑶回到了自己位于中区的那间公寓。打开门,感应灯自动亮起,洒下冷白的光。房间一如既往的整洁、空旷、缺乏个人气息。像另一个小型的、无菌的方格。
她反手关上门,没有开更多的灯,靠在门板上,闭上了眼睛。制服外套的扣子有些紧,她伸手去解。
“回来了?”
一个声音从客厅的方向传来,懒洋洋的,带着熟悉的、令人脊背微麻的轻佻。
陆瑶的动作瞬间僵住,眼睛猛地睁开。
客厅落地窗前的单人沙发上,坐着一个人。椅背很高,先前完全挡住了他。此刻他微微侧过身,半边脸沐在窗外城市霓虹透进来的、迷离闪烁的光线里,半边脸隐在室内的阴影中。是裴扰。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衬得皮肤更白,头发似乎随意抓过,有些凌乱的时髦感。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是陆瑶放在茶几上、充当装饰(或者说,试图增添一点“生活感”)的金属几何体摆件,正漫不经心地在指尖转动。
“你——”陆瑶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右手本能地移向腰侧武器位置,却摸了个空——她在家门口的习惯性安检已将武器自动收纳入墙内保险柜。
“别紧张。”裴扰将摆件抛起,又接住,动作流畅,“我要真想对你做什么,你开门的时候就可以,何必等你进来?”他笑了笑,目光在陆瑶依旧整齐的制服上扫过,“今天去‘核心-7’参观了?感觉如何?是不是干净得让人……有点窒息?”
他知道。他连她去哪里都知道。
陆瑶强迫自己放松下来,但神经依旧高度警戒。她没有靠近,就站在门边的阴影里,与客厅的裴扰隔着整个开阔的起居区。
“你怎么进来的?”她问,声音冷硬。
“走进来的啊。”裴扰回答得理所当然,将摆件放回茶几,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你的门锁系统,挺有意思。用了动态生物码和神经信号双重验证?可惜,设计思路太‘标准’了。”他耸耸肩,“而我,不怎么‘标准’。”
“你到底想干什么?”陆瑶重复着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连续出现在我面前,说些似是而非的话,现在甚至非法侵入我的住所?”
“非法?”裴扰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词,“在一個连‘存在’本身都需要被许可的世界里,谈‘非法’?”他站起身,朝着陆瑶的方向缓步走来。没有刻意逼近的压迫感,就像只是在房间里随意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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