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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碎片不再仅仅是需要被“处理”的异常案例或需要警惕的危险信号。它们开始有了重量,有了温度,有了相互连接的隐约脉络。它们像一张渐渐显影的底片,勾勒出一个与她认知中截然不同的世界轮廓——一个充满矛盾、秘密、灰色地带和……活生生欲望的世界。
第四天傍晚,陆瑶结束工作,没有立刻回家。她换上了一张平凡的女性面孔,去了第七区边缘一个她从未去过的社区公园。公园很小,设施陈旧,但草木茂盛(虽然是模拟的),傍晚时分有不少老人和孩子在散步嬉戏。她想在某种相对“真实”的喧嚣里,理一理思绪。
她坐在一张掉漆的长椅上,看着一个孩子追着一只发光的机械球跑,笑声清脆。远处,几个老人在下棋,争执声时高时低。夕阳的余晖(模拟的)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一切都很好。平静,安宁,充满琐碎的生机。
然后,她看到了他。
裴扰就坐在公园另一头的小卖部门口,一张塑料小凳上,手里捧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看起来油腻腻的关东煮,正慢条斯理地吃着。他今天穿了件宽大的黑色t恤,工装短裤,脚上趿拉着一双人字拖,头发乱糟糟的,像个无所事事的街溜子。他一边吃,一边看着下棋的老人,偶尔还跟着瞎起哄两句。
陆瑶的心脏没来由地快跳了一拍。他怎么总是能出现在她附近?巧合?还是跟踪?
她立刻移开视线,但眼角的余光一直留意着他。
裴扰吃完了关东煮,把纸碗扔进垃圾桶,擦了擦嘴,然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他没往陆瑶这边看,而是晃晃悠悠地走向公园中央那个小小的、有些干涸的喷泉池。池子早就没水了,底部积着灰尘和落叶。
他在池边蹲下,手伸进池子边缘的缝隙里摸索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用防水布裹着的东西。他四下看了看——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陆瑶所在的方向,但停留时间不超过半秒——然后迅速打开防水布,露出里面一个陈旧但保养得很好的金属盒子。他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一副老花镜?
陆瑶微微蹙眉。只见裴扰戴上那副老花镜(尺寸明显不对,显得有点滑稽),又从盒子里拿出一本小小的、页面发黄的笔记本和一支铅笔头。他就那样蹲在干涸的喷泉池边,借着傍晚的天光,开始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神情异常专注,完全没了平时的轻浮散漫。
他在写什么?画什么?
陆瑶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她犹豫了一下,站起身,装作随意散步的样子,慢慢朝着喷泉池的方向迂回靠近。她不敢靠得太近,选了一个有灌木丛遮挡的角度,距离大约十几米,能勉强看清他的动作,但看不清本子上的内容。
裴扰似乎浑然未觉。他写得很认真,偶尔停下来,推推滑到鼻尖的老花镜,抬头看看天,或者盯着池底某片落叶出神,然后用铅笔头快速在本子上记录或勾勒几笔。那样子,不像个神秘的异常体或危险的挑衅者,倒像个……沉浸在个人世界里的古怪艺术家或记录员。
他在记录这个公园?这个平凡的、黄昏下的瞬间?
大约过了十分钟,裴扰合上笔记本,小心地放回金属盒,摘下老花镜也放进去,然后将盒子重新裹好,塞回喷泉池的缝隙里,还搬了块松动的小石头虚掩在上面。
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他转过身,这次,目光直直地落在了陆瑶藏身的灌木丛方向。
“看够了吗,审判官大人?”他扬声问道,嘴角咧开一个笑容,“还是说,对我这个藏宝点感兴趣?”
陆瑶知道自己被发现了。她索性从灌木丛后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你在干什么?”
“如你所见,写生啊。”裴扰耸耸肩,向她走过来,手里还捏着那个铅笔头,“记录美好生活,不行吗?”
“写生需要把东西藏起来?”陆瑶反问。
“个人癖好。”裴扰走到她面前,停下,将铅笔头在指尖转了转,“有些风景,有些感觉,写下来,画下来,藏起来,才算是真正抓住了。放在明面上,容易被系统扫描、归档、然后……‘标准化处理’。你懂的。”
他又在暗示。暗示系统的吞噬性,暗示个人痕迹需要隐藏才能留存。
“你记录了什么?”陆瑶忍不住问。
裴扰笑了,把铅笔头递到她眼前:“想知道?自己看啊。”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看了可要付‘代价’的。”
陆瑶没接铅笔头,只是看着他。夕阳的光在他脸上跳跃,给他那双含笑的、带着幽蓝碎光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暖色的光晕,却让那眼神显得更加难以捉摸。
“什么代价?”
“唔……”裴扰故作思考状,然后忽然凑近,压低声音,用那种熟悉的、带着戏谑和暧昧的语调说,“告诉我,那天仓库里……除了听到不该听的,看到不该看的,你还‘感觉’到了什么?”
陆瑶的脸颊瞬间有些发热。她板起脸:“无聊。”
“无聊吗?”裴扰歪了歪头,“我觉得很有意思啊。你看,你,一个以绝对理性和秩序为准则的审判官,被迫近距离‘感受’到了人类最原始、最混乱、也最真实的欲望表达之一。那种冲击,那种尴尬,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难道不比你看一百份冰冷的认知报告更有趣?”
他盯着她的眼睛,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情绪波动:“承认吧,陆瑶。那一瞬间,你感觉到了‘活着的实感’,哪怕是以一种你最意想不到、也最排斥的方式。那感觉……是不是比你穿着那身黑斗篷,按下删除按钮时,要‘真实’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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