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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全然陌生、粗糙、充满敌意的“真实”世界里,裴扰——那个同样不属于系统、同样神秘危险、却似乎与她分享着某种秘密和挣扎的存在——成了她混乱意识中唯一能抓住的、带有“熟悉”温度的浮木。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羞耻和自我厌恶。她是审判官(曾是),她应该独立、坚强、摒弃一切不必要的依赖。更何况是对一个身份不明、动机可疑的“异常体”。
但此刻,身体的剧痛和精神的极度疲惫,瓦解了所有理性的防线。孤独和恐惧像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她蜷缩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她想要听到他的声音。哪怕还是那种轻浮的调侃,哪怕只是断断续续的指引。她想确定他不是另一个被系统吞噬或抹除的幻影。她想从他那里得到确认——确认她逃离的方向是对的,确认这个可怕的“真实”世界,是他们共同对抗的那个“虚假”的另一面,而不是另一个更深的陷阱。
“裴……扰……”她用尽力气,从干裂渗血的嘴唇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嘶哑微弱,立刻被旷野的风吹散。
没有回应。只有风声,远处模糊的轰鸣,和她自己越来越失控的、混合着疼痛呜咽的喘息。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图纸和日志被她紧紧抱在怀里,沾满了污渍。那点可怜的补给早已耗尽。她暴露在空旷的、毫无遮蔽的黄昏荒野上,任何一个搜索队(无论是第七区的“清理队”,还是这个“真实”世界可能存在的其他势力)都能轻易发现她。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她挣扎着,用右手肘支撑起上半身,试图观察周围环境。视线模糊,只能看到一片荒芜的、起伏不平的地貌,远处有一些低矮、破败的建筑轮廓,更远的地方似乎有铁丝网的影子和高耸的、喷吐着浑浊烟雾的粗大烟囱。
这里像是个被遗弃的工业区边缘,或者……文明衰退后的废墟地带。
必须移动。不能留在这里等死。
她试图站起来,但左臂完全无法用力,刚撑起一点就又摔倒在地,尘土飞扬,呛得她剧烈咳嗽,牵扯着全身伤口又是一阵剧痛。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但独特的“沙沙”声,从侧后方传来。
不是风声,不是机械声,更像是……脚踩在沙石上的声音。
陆瑶全身瞬间绷紧,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早已空空如也,陶瓷匕首在之前的攀爬中丢失了。她艰难地扭过头,心脏狂跳。
暮色中,一个高大瘦削的身影,正沿着废弃管道的边缘,步伐有些蹒跚却坚定地朝她走来。
那人穿着一身沾满尘土和深色污渍(是血吗?)的破烂衣服,头发凌乱,脸上也满是污迹和疲惫。但那双在昏暗天光下依旧清晰映出一点幽蓝碎光的眼睛,和那即便狼狈也改不了的、微微上扬的嘴角弧度……
是裴扰。
陆瑶瞪大了眼睛,几乎怀疑是自己因为伤痛和渴望而产生的幻觉。他不是应该在第七区的安全屋里吗?他不是连接不稳定、甚至可能出事了吗?他怎么也会在这里?他怎么找到她的?
裴扰走到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他看起来状态也很糟糕,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走路时右腿似乎有点不自然的拖沓,身上同样带着伤。但他的眼神,在看到她蜷缩在地上、满脸泪痕和污血、狼狈不堪的样子时,那点惯有的轻浮戏谑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叹息的复杂情绪。
他蹲下身,与她的视线平齐。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尖带着凉意和轻微的颤抖,轻轻拂开她粘在额前、被血污汗水凝结成缕的头发。
这个动作很轻,却让陆瑶浑身一震。真实的触感,真实的温度(尽管冰凉),真实的气息(混合着血腥、尘土和他身上特有的旧金属味)……不是幻觉。
“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裴扰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摩擦,却带着一丝极力掩饰的……紧绷?“比在管道里看见你时还惨。”
陆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问他怎么来的,想告诉他这里是什么地方,想倾诉一路的恐惧和伤痛……但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更汹涌的泪水,和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哭腔的抽噎。
所有的坚强,所有的戒备,所有的审判官训练,在这一刻,在这个真实而残酷的荒野黄昏,在这个同样伤痕累累却奇迹般出现在她面前的男人面前,土崩瓦解。
她抬起还能动的右手,不是攻击,不是推开,而是猛地抓住了裴扰拂开她头发的那只手腕,抓得很紧,仿佛要确认他的存在,又仿佛要汲取一点点支撑的力量。
裴扰的手腕冰凉,皮肤下能感觉到脉搏的跳动。他没有挣脱,任由她抓着,只是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有些笨拙地、轻轻拍了拍她剧烈起伏的后背。
“好了,好了……没事了……”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放得很柔,那点慵懒的调子不见了,只剩下一种近乎哄劝的笨拙,“先离开这里。这地方……不太平。”
陆瑶透过泪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疲惫却关切的眼神,那紧抿的唇线。心底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啪”一声断裂。
她松开抓着他手腕的手,没有去擦眼泪,只是看着他,用尽力气,从颤抖的唇间挤出几个字:
“……带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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