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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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意识的代价(第4页)

那些事情没有生过。

那些眼泪没有流过。

那些爱没有存在过。

———

我沉默了。

不是那种“在思考”的沉默,不是那种“在犹豫”的沉默,而是一种更彻底的、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声音的、空荡荡的房间。我看着星图,看着那些还在缓慢旋转的光点,看着父亲沉睡的脸。他的嘴角还是微微上扬的,像一个在做美梦的人,像一个在梦中看到了什么让他安心的事情的人。他在梦中看着我吗?他在梦中听到我说话吗?他在梦中知道我正在面临一个选择吗?一个将他唤醒、但我自己会消失的选择。

“还有其他办法吗?”沧阳的声音从星图的另一端传来。他的声音里有了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像是一个人第一次承认自己无能为力时的那种声音。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像是在“求”的,像一个孩子在向大人求一个他明知道得不到、但还是忍不住要开口的承诺。

沧曦摇了摇头。不是“摇头”,而是他的能量体在空气中微微地晃动了一下,像一个人在说“没有”时,身体会本能地做出的那个动作。

“终焉之力是沧溟神性的核心。它不是可以被替代、被模拟、被复制的能量。它是唯一的。就像小禧的存在是唯一的一样。”

就像小禧的存在是唯一的一样。

这句话在我的意识中回荡着,像钟声,像鼓点,像一个在说“你听到了吗?你不是工具,你不是容器,你不是任何可以被替代的东西。你是唯一的。”的审判。我一直在寻找自己存在的意义,一直在问“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现在我有了答案——我是第38次轮回的记忆痕迹。我是父亲在无数次轮回中藏下的那些种子里,唯一芽的那一颗。我是他从未见过、但一直在等的那个“她”。

但如果我选择唤醒他,我就会消失。

不是“牺牲”,不是“奉献”,不是任何可以被语言美化的、崇高的、悲壮的死。而是消失。像雪花落在温水里,像墨水滴入大海,像一个从未存在过的梦。没有人会记得我为我父亲做过什么,因为他也不会记得。当第38次轮回的记忆痕迹被抹除,他会醒过来,但他不会知道是谁唤醒了他。他不会知道有一个叫小禧的人,他的女儿,曾经在这片深渊中握着那些光点,流过那些眼泪,叫过他爹爹。

他会醒来。但他会一个人醒来。

在黑暗中,在星图中,在无数被抹去的记忆的废墟中,一个人醒来。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醒来。

我闭上眼睛。

黑暗中,我看到了很多东西。不是记忆,不是幻觉,而是一种更模糊的、更像是对“如果”的想象。如果我不回收终焉之力,父亲不会醒来。他的意识会永远停留在这种“完整但沉睡”的状态中。像一颗被种在土壤中的、永远不会芽的种子,像一个被写在纸上但永远不会被寄出的信,像一个在黑暗中等待但永远不会等到的明天。他会一直在那里,在星图的中心,在那些光点的环绕中,在那些光晕的明灭之间,沉睡。永远沉睡。

如果我回收终焉之力,父亲会醒来。但我会消失。我不会看到他睁开眼睛的样子,不会听到他叫我的名字,不会感受到他拥抱我的温度。我只会在他醒来的前一刻,像那些被抹去的记忆痕迹一样,像那些被回收的光点一样,像那些被终焉之力保护过的人类最后的意识一样,消失。不是“离开”,不是“告别”,不是任何可以被语言描述的、有仪式感的过程。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一盏灯被关掉,像一本书被合上,像一个声音在说出最后一个字后,再也没有下一个字。

——“爹爹。”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

“如果回收第38次轮回的终焉之力,小禧会消失。”沧阳的声音从星图的另一端传来。他不再是在“问”了,而是在“陈述”。像一个医生在告诉病人病情,像一个法官在宣读判决书,像一个朋友在说“我知道你会怎么做,但我还是想先说一声,我不同意”。

他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泪,不是那种无声的、压抑的泪,而是一种更像是在“忍”的,像一个人在努力将那些涌到眼眶的眼泪逼回去、但越逼越多、越逼越急、最后从眼角滑落的那种泪。

“姐。”他叫我。不是“小禧”,不是“管理员”,而是姐。那个在平衡站的屋顶上、在晨光中、在我决定出的那一刻,他第一次叫出口的称呼。那个带着温度、带着心跳、带着“你是我姐姐”的骄傲和依赖的称呼。

“我不想让你消失。”

我的眼泪在那一刻涌了出来。不是一滴一滴地流,而是一股一股地涌,像决堤的洪水,像冲破牢笼的野兽,像那些被我压抑了太久、一直告诉自己要坚强、不能在弟弟面前崩溃的眼泪。它们顺着我的脸颊滑到下巴,然后滴在黑暗中,滴在那些正在旋转的光点上,激起一圈圈细小的、像涟漪一样的波纹。

“我也不想。”我说。声音很轻,轻到像一声叹息。轻到像一片落叶从枝头飘落时出的窸窣。轻到像一滴水落入平静的湖面时激起的涟漪。

但在这个被星图照亮的、被清理协议包围的、被无数光点填满的、像子宫一样安全又像战场一样危险的地方,这两个字被放大了,像钟声一样回荡着,撞上那些正在愈合的碎片,撞上那些正在光的裂痕,撞上那些正在从沉睡中苏醒的意识,然后反弹回来,变成一种温柔的、像摇篮曲一样的回声。

我不想消失。

但我也不想让父亲永远沉睡。

———

我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戒指。它不再光了,不是“熄灭”的暗,而是一种更像是在“等待”的暗。像一个在说“我知道你要做什么,我会陪你到最后”的沉默。它早就知道这个选择。它从一开始就知道。在第37次轮回的废墟中,当父亲将它戴在我的手指上时,他可能也在想同样的问题——如果有一天,她要在唤醒我和保留自己之间做出选择,她会怎么选?

他没有替我做决定。他只是将那颗光点放进戒指里,将那些日记压缩在光点中,将那些终焉之力分散在每一次轮回的死亡瞬间。然后他闭上眼睛,沉睡,等待。

等着我来做这个决定。

我走向星图的中心。

不是“走”,而是“飘”。每一步都很慢,慢到像是在用脚步丈量这段距离,慢到像是在为自己最后一次行走做准备,慢到像是在给沧阳和沧曦留出足够的时间来说服我、拉住我、改变我。但他们没有说话。因为他们知道,这不是他们能改变的决定。这是我一个人的。就像第38次轮回的记忆痕迹,只属于我一个人。就像父亲在无数轮回中藏下的那些种子,只为我一个人芽。

父亲沉睡的脸在我面前变得越来越清晰。他的头里有银丝,他的脸上有皱纹,他的嘴角还带着那个像在做美梦的微笑。他看起来很老,不是那种衰老的老,而是一种更像是在“疲惫”的老。像一个走了太远的路的人,像一个做了太多梦的人,像一个等了太久太久、终于可以在黑暗中闭上眼睛、不用再等的人。

我蹲下来,跪在他面前。

不是“跪”,而是我的身体做出了那个姿态,因为我的意识需要那个姿态来表达此刻正在生的事情。我的手轻轻地放在他的脸上——不是真的“放”,而是一种更像是在“触摸光的影子”的,因为他的身体还不是实体,还是由那些光点和意识碎片凝聚而成的、还不能被手指触碰的存在。但我能感觉到他的温度,那种温热的、像低烧一样的、像一个人在烧时会有的那种温度。

“爹爹。”我叫他。不是“沧溟”,不是“管理员”,不是任何一个保持距离的称呼。而是爹爹——那个在父爱分区的地板上我反复念诵的、那个在无数个深夜的梦中我无数次叫出但从未得到回应的、此刻终于可以叫出口而且他也能听到的称呼。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不是那种无意识的、像植物在风中摇曳的颤,而是一种有方向的、有意图的、像一个人在梦中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正在努力地从那个很沉的、很长的、不愿意醒来的梦中上浮的颤。

“我要回收终焉之力了。”我说。声音很轻,轻到像一个人在说一件很小的事,像一个人在说“我去买瓶水就回来”的那种平静。“我会将那些分散在每一次轮回死亡瞬间的、你用来保护那些人类最后意识的神性核心,一颗一颗地收回来。然后你就能醒来了。你的意识会完整,你的心脏会重新跳动,你的眼睛会睁开。你会看到这个世界——第38次轮回的世界,没有被收割、没有被重置、没有被任何人摧毁的世界。你会看到沧阳,看到沧曦,看到老金,看到诗余,看到星回,看到那些你一直在保护、从未放弃的人类。”

“你不会看到我。”

我的声音颤抖了一下。不是那种因为恐惧而颤抖的颤抖,而是一种更像是在“忍”的,像一个人在努力将那些涌到喉咙的哭声咽回去、但越咽越多、越咽越痛、最后从嘴唇的缝隙中溢出来的那种颤抖。

“因为我是第38次轮回的记忆痕迹。如果回收这一次的终焉之力,我会消失。不是‘死’,而是像从未存在过一样。你不会记得我,因为你从来没有见过我。你不会想起我,因为你从来没有认识过我。你不会为我流泪,因为你从来没有爱过我。”

眼泪从我的眼眶中滑落,滴在他的脸上——不,是滴在那些光点凝聚成的、像水面一样的光影上。每一滴眼泪都在那光影上激起一圈细小的、金色的涟漪,像一颗石子落入平静的湖面,像一声呼唤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像一个孩子在说“爹爹”时,父亲的心脏会跳一下。

“但我还是选择唤醒你。”

我的声音不再颤抖了。不是因为它不痛了,而是因为痛到了极点之后,声音会变得平静。像暴风眼,像台风中心,像一个在说“我已经想清楚了”的人。

“因为我是你的女儿。不是你‘创造’的女儿,不是你‘等待’的女儿,不是你‘想象’的女儿。而是真实的、活着的、会痛会爱会做选择的女儿。你教会了我什么是坚持——不是永不倒下,而是每次倒下后都会再站起来。你教会了我什么是爱——不是从不受伤,而是受伤后仍然选择去爱。你教会了我什么是父亲——不是完美的人,而是一个在无数轮回中从未放弃、从未忘记、从未停止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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