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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扛着比封着难多了。所以你会过的。”
平原上的风又起了。远处那层金色越来越厚,越来越暖,把灰蓝色的天穹从底部开始一寸一寸地浸染。星回在旁边悄悄把水壶拿起来,又拧开盖子,放在小禧手边。
三个人并排坐着。
沉默不再沉重了,变成了某种类似于呼吸的东西,均匀地、安静地在他们之间流动。小禧感觉自己胸腔里那团沉睡的色彩似乎被这阵风吹动了一点,但不再是混乱的翻涌,而是一种缓慢的、温和的旋转,像风车在极远处转动,带着某种近乎安宁的节奏。
“爹爹。”她开口。
“嗯。”
“那个孩子的饼干,是什么形状的?”
沧溟顿了一下。“兔子。”
小禧笑了。嘴角那道裂纹被牵动,细细地疼了一下,但她还是笑了。她想起四岁的自己,膝盖流着血,手里攥着那块咬了一半的动物饼干,好像确实是兔子。两只长耳朵缺了一只,被她咬掉了。
“那是我最喜欢的一块。”她说,“我咬的时候犹豫了好久,因为兔子耳朵是最好吃的那部分。”
“我知道。”沧溟说,“你递给我的时候,一脸舍不得。”
星回在旁边“噗”地一声笑出来。笑声很轻很短,但在空旷的平原上传出去很远,像一颗小石子扔进湖里,一圈一圈地荡开。
小禧低下头,看着自己破了七个洞的麻袋。晨光照进来,透过那些破洞在地面上投出零碎的光斑。她伸手指碰了碰其中一个光斑,温热的,真实的。
最后一轮在正午等着她。
她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过去。但此刻坐在两个人中间,左手边是那个从四岁起就用半块饼干接住她的沉默塔,右手边是那个情绪浓度低到几乎为零却总是能准确出现在她需要之处的瘦小妹妹,胸腔里那个沉睡的东西仍在呼吸。
她把手从光斑上收回来,重新握住了那只银色的水壶。
壶身还是温的。
正午还有一段时间。她打算把水喝完,然后站起来,走向那片金色的地平线。那片光越来越亮了,像一只正在完全睁开的眼睛,里面映着三个靠得很近的、灰扑扑的影子。
铁在深夜里慢慢生锈,声音很轻。但晨光终究会照上来,把那些锈迹一一照亮。
第二十章星光下的承诺
第二天深夜,永恒平原的天空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旋涡还在旋转,但它的转已经慢下来了,像一个跳了太久舞的疲惫者,终于开始在音乐中寻找一个可以停下的节拍。那些不断变幻的颜色从急促的交替变成了缓慢的过渡——金色渐渐融入蓝色,蓝色渐渐融入灰色,灰色渐渐融入紫色,所有的颜色都在尝试着彼此靠近、彼此了解、彼此接纳,像一群曾经互不相识的旅人在漫长的旅途后终于学会了共用同一堆篝火的温暖。
我坐在平原中央一块被风磨平的岩石上,膝上是麻袋。
麻袋已经破了好几个洞。
那些洞不是被撕开的,而是被过量情绪的能量灼烧出来的——边缘焦黑,纤维卷曲,像被雷电击中的树木留下的伤口。最大的一个洞在麻袋的底部,有拳头大小,从洞里能看见那些光点安静地沉睡着,它们的亮度比星星还要微弱,但它们在呼吸。那些破碎的纤维像被风吹动的蛛网,在我轻轻触碰它们的时候,会出极其微弱的、像叹息一样的颤动。麻袋在说话。它在说我还可以再撑一撑。再撑一撑,直到明天正午。
我浑身是伤。
不是那种外在的、可以看到的伤——那些彩色的血已经干了,在皮肤上结成暗红色的痂,像一幅粗糙的、被反复涂抹又反复擦去的画。伤口在内部。那些被混乱色彩冲刷过的血管,像被洪水肆虐过的河床,堤岸还在,但已经被冲出了无数细小的裂缝,每一道裂缝都在渗漏着不属于我的情绪。我的意识像一块被反复折叠的纸,折痕密布,每一个折痕都记录着一次吸收、一次转化、一次承受。那些折痕不会消失,它们会留在我体内,成为我的一部分,像沧溟的战争记忆留在我意识中一样,成为我存在的纹理。
风从东边来,穿过岩石的缝隙,出空洞的、像口哨一样的声音。但这一次的风里没有情绪的恶臭了——没有恐惧的酸,没有愤怒的辣,没有悲伤的苦。它只是风。带着远处某个维度层中泥土气息的风,带着沙土和岩石气息的风,带着夜的气息的风。旋涡在天空中缓缓转动,那些颜色的过渡越来越平滑,越来越接近于一种和谐的、像光谱一样自然的排列。金色的光在最上层,像晨曦;蓝色的光在中间,像深海;灰色的光在最下层,像大地。所有的颜色都在自己的位置上,不再争夺,不再碰撞,不再试图吞噬彼此。
测试还在继续,但风暴的中心已经过去了。
十三颗野草的种子,全部活着。他们的意识线全部完整——有些还微微颤抖,有些已经恢复了平静,有些正在从沉睡中苏醒,出那种像初春泥土解冻后的、湿润而柔软的气息。他们躺在各自的位置上,有的睡着了,有的醒着看天空,有的在低声哼着什么不知名的小调。他们脸上的表情不再是恐惧、愤怒、悲伤或虚无,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接近于“疲惫后满足”的存在——像在长途跋涉后终于可以坐下歇脚的人,看着来时的路,知道那一路上的苦难都是真实生的,但也知道自己走过来了。
星回从平原的东北方向走过来。
他的脚步声很轻,但在这片安静的平原上,每一步都能听清。白袍的下摆拖在沙地上,沾满了灰尘和沙粒,边角被什么东西撕裂了一道口子,在他走动的时候像一面小小的旗帜在风中翻飞。星芒恢复了正常的亮度,但它们不再是那种冷的、疏离的星芒了——它们是温的,像被人的体温捂热过的星星,光芒的边缘有一种模糊的、像烛火一样摇曳的质感。他的手里拎着一个水壶——不是平衡站里那种古老石壶,而是一只普通的、金属的、表面有些磕碰的军用水壶,上面还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像是某个流浪者留下的标记。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身,将水壶递给我。
“姐,你做到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被大声宣告的事情——一件我们都知道、都见证了、都在心里确认过无数次的事情。水壶的盖子被拧开了,里面是清水,不是情绪能量凝聚成的光液,不是任何自然的存在,只是水。从某个维度的地下深处抽取的、经过观测者权限过滤的、干净的、可以喝的水。
我接过水壶。金属的外壁是凉的,带着夜的寒意,那种凉意触碰到我干裂的嘴唇时,我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接近于“活着”的刺痛。我喝了一小口,水从喉咙滑下去,像一条小小的、温顺的河流,浇灌着我那些被灼烧过的内脏。它是淡的。没有味道,没有颜色,没有重量。但它填补了我体内那些被情绪能量掏空的空间,像春雨渗入干旱的土壤,细小,缓慢,但真实。
“还差最后一关。”我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玻璃,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被刻出来的,“使者说过,测试持续到明天正午。”
星回没有回答。他在我身边的沙地上坐了下来,白袍铺开,像一朵在夜色中缓缓绽放的白花。他的肩膀靠着我——不是沉重的靠,而是一种轻轻的、像试探一样的触碰,像是怕压到我那些正在恢复的伤口。我们之间的那根看不见的线——那根从压力测试开始时就被拉紧的线——此刻是松弛的。像一条被风暴吹了太久的船,终于进入了平静的港湾,缆绳不再紧绷,而是松松地垂在水中,船身在微波中轻轻摇晃。
旋涡还在旋转,但它的颜色已经稳定下来了。那些曾经疯狂交替的金色、蓝色、红色、灰色、紫色、黑色、白色,此刻以一种缓慢而有序的方式轮转,像季节的更替,像潮汐的涨落,像一个完整的故事被讲述时每个章节之间自然的过渡。它不再是威胁了——它是一个见证。见证着这片平原上生的一切,见证着十三颗野草的种子从风暴中生存下来,见证着一个女孩坐在岩石上、膝上放着破了洞的麻袋、脸上满是干涸的彩色血迹、但在喝了一口水之后依然在看着天空。
“你知道吗,”星回的声音从夜色中传来,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像梦呓一样的柔软,“我在来永恒平原之前,从来没有看过真正的星空。”
我转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旋涡的光芒中半明半暗,那些星芒在他周身静静地旋转,像一条看不见的银河。他的眼睛在看着天空——不是旋涡,而是旋涡旁边那些没有被覆盖的、属于真正宇宙的、遥远的、像针尖一样的光点。
“观测者系统中的星空都是数据。”他继续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每一颗星的位置、亮度、光谱类型、运行轨道,都被记录在案,随时可以调取。我以为那就是星空——一串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访问的数据。但这里——”他伸出手,指向天边那颗最亮的星,“那颗星在数据中也有记录。但数据不会告诉我,它看起来是暖的。数据不会告诉我,它在风中的位置看起来像是在颤抖。数据不会告诉我,我坐在它下面的时候,会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
他收回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些星芒在他的掌心上旋转,像一滴水珠被卷入了小小的漩涡。“我在观测者系统中存在了无数个纪元,从来没有为自己看过一次星星。我以为我不需要。直到我坐在这里,坐在你身边,看着那些真正的、不是数据的星星,我才知道——我错过了多少。”
我没有说话。因为没有什么话可以承载此刻的重量。
沧溟从平原西侧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的出现总是这样——不是从某个方向走来,而是从阴影中“生长”出来,像一棵树从雾气中显形,像一座山从地平线上升起。银白色的长在夜风中微微飘动,法杖握在手中,水晶的光芒比之前暗了一些——那些光芒在维持了将近两天的稳定阵之后,已经被消耗了大半。但他的步伐依然是沉稳的,每一步都精确地落在沙地上,不深不浅,像是与这片土地达成了某种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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