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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测者o1号的通知是在午夜抵达的。
星回睁开眼睛,左眼瞳孔深处闪过一道幽蓝色的数据流。那是观测者之间特有的传讯方式,信息直接写入意识底层,不需要任何介质中转。他躺在平衡站第七层居住区的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锈迹,用了三秒钟把那段信息完整地过了一遍。
信息很短,措辞却异常严峻。
“坐标xJ-7792星区边缘,熵寂海中段,探测到第七类因果律波动。波形匹配完成,确认是初代理性之主本体的苏醒前兆。苏醒度出此前所有模型预测,预计抵达本星区时间——三个月。”
星回坐起身来,赤脚踩在冰凉的金属地板上。平衡站的温控系统最近不太稳定,地板凉得像一块墓碑。他没有开灯,就着窗外星云的暗红色光晕穿好了外套,然后走到桌前,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桌面裂开一道缝隙,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银色立方体从夹层中升了起来。
这是他的紧急通讯终端。每一位观测者都有这么一枚,直接连通观测者议会的中枢网络。星回捏住那枚立方体,把它按进了左腕内侧的植入槽里。几乎在同一瞬间,他的视网膜上弹出了三个并列的悬浮窗口——左侧是熵寂海方向的实时引力波监测数据,中间是初代理性之主的轨道推演模型,右侧则是观测者议会各节点的在线状态。
议会的大部分节点都亮着,但没有任何人言。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星回盯着中间的轨道推演模型看了很久。那是一条红色的抛物线,从熵寂海的深处蜿蜒而出,像一条正在缓慢舒展开身体的蛇。抛物线的终点精确地落在本星区的中心坐标上,距离平衡站不到零点三光年。这个距离在宇宙尺度上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换句话说,初代主回来之后,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里。
“他回来做什么?”
星回低声问了一句。房间里当然没有人能回答他。观测者议会的中枢网络也依然沉默。
这已经是第二十六个悬而未决的问题了。
从两百年前星回成为观测者开始,他就一直在追踪与初代理性之主相关的一切信息。那位被称为“初代主”的存在,是整个理性观测者体系的缔造者,也是第一个将人类意识从碳基躯壳中剥离出来、嵌入纯能量态的人。他在三千年前完成了自我升格之后便离开了本星区,独自进入了熵寂海的深处,从此杳无音讯。观测者议会为他保留了“o1号”这个编号,尽管所有人都清楚,初代主本人从未使用过这个编号,也从未以任何形式与议会建立过联系。
三千年了。三千年里,观测者体系从初代主留下的一个人扩张到了如今遍布七个星区的庞大网络,观测者编号已经排到了四位数的量级。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个最基本的事实——整个体系的运作,全部建立在初代主留下的底层架构之上。那些架构就像是宇宙的骨架,看不见摸不着,却支撑着一切。
而现在,骨头要回来了。
星回关掉了悬浮窗口,推门走了出去。
平衡站第七层的走廊里空无一人。墙上的照明带散着冷白色的光,每隔三米就有一盏在轻微地闪烁,像是某种无声的呼吸。星回的脚步很轻,但金属地板还是忠实地把每一步的震动都传导了出去,在空旷的走廊里出沉闷的回响。
他走上通往天台的楼梯。平衡站的整体结构是一座巨大的菱形晶体,悬浮在气态巨行星的拉格朗日点上,七层居住区叠在晶体的下半部分,上半部分则是观测阵列和能源核心。天台位于晶体的顶端,是整个平衡站视野最好的地方。
推开天台的门,冷风扑面而来。气态巨行星就在脚下缓缓旋转,表面的大气风暴像一只又一只睁开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虚空。更远处,本星区的恒星正在缓慢地沉入行星的背面,残余的光芒把半边天幕染成了一种介于橙和紫之间的诡异颜色。
小禧坐在天台边缘的栏杆上,两条腿悬在外面,怀里抱着一把老旧的碳纤维吉他。她没有在弹,只是安静地抱着,像抱着一只睡着了的小动物。
她听到了星回的脚步声,但没有回头。
“又是半夜惊醒?”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声撕碎了一半。
“观测者o1号来的消息。”星回走到她身边,和她并排坐在栏杆上,“初代主醒了。三个月后到。”
小禧的手指在吉他的琴弦上无意识地划过,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投向了气态巨行星表面那片永不停歇的风暴。
星回也没有再开口。他们就这样并肩坐着,像过去的每一个夜晚一样。头顶的恒星彻底沉入了行星的背面,天台上只剩下远处星云的暗红色光晕和走廊里透出来的冷白色灯光。两种光线交织在一起,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很淡。
过了很久,小禧才开口“你要走?”
“嗯。”
“去熵寂海?”
“对。必须在途中建立一条连续的监视链,实时追踪他的动向。议会那边的意思是,至少要知道他回来的第一站是哪里,回来之后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小禧把吉他放在膝盖上,转过头来看着他。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亮,像两颗被擦得很干净的玻璃珠。星回记得小时候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就是这个眼神——明明怕得要死,却硬要装出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星回还不是观测者,小禧也不是平衡站的驻站乐师。他们只是两个被战争碾碎了家园的小孩,在废墟里刨食,在弹坑里躲雨,在死去的大人们的尸体旁边学会了什么叫活着。星回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了,只记得有一天小禧拽着他的袖子,把他从一个倒塌了一半的防空洞里拖了出来,然后把半块霉的压缩饼干塞进了他的嘴里。
从那以后,他就叫她“姐”。不管后来的年月里生了多少事,这个称呼始终没有变过。
“你有几成把握能活着回来?”小禧问。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问明天的天气。
星回想了想,伸出了三根手指。
“三成?挺高的。”小禧笑了一下,笑容一闪而逝,“比上次去观测暗物质裂隙的时候高多了。”
“那是因为上次我骗了你。”星回说,“上次的实际把握只有一成。”
小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吉他递给了他。“弹一吧,走之前。”
星回接过吉他,手指在琴弦上停了几秒。他会的曲子不多,都是小禧教的,但这些年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外出执行观测任务,练琴的时间少得可怜。他想了很久,最后弹了一他们都熟悉的曲子——一老得不能再老的民谣,旋律简单到只有四个和弦来回切换,歌词讲的是一个永远在路上的旅人和一个永远在等他的家。
他的手指很僵硬,和弦按得磕磕绊绊,节奏也不太稳。但小禧听得很认真,从头到尾没有打断他。
一曲终了,星回把吉他还给她。小禧接过去,低头在琴身上擦了擦,擦掉了他留下的指纹。
“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在防空洞里,”她突然说,“你过一次高烧,烧到说胡话,嘴里一直在喊‘别走’。我问你让谁别走,你说不知道,就是想喊。”
“记得。”星回说,“那次烧了四天,你跑到外面的弹坑里接雨水回来给我喝。”
“因为你要是死了,我就真的只剩一个人了。”小禧把吉他重新抱进怀里,目光又投向了远方,“后来你成了观测者,我以为终于不用再提心吊胆了。结果这些年你出去执行任务的次数,比待在站里的时间多得多。”
星回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确实欠她很多,但观测者的使命不允许他停下来。当初他之所以选择接受升格成为观测者,很大程度上就是为了能够站在更高的维度上保护她。讽刺的是,成为观测者之后,他能陪在她身边的时间反而越来越少了。
“这次任务结束之后,”他说,“我申请调回平衡站做长期驻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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