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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廉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押着他的守卫,朝着和连的方向冲了过去。他的左臂断了,可他的双腿还在。他的刀没了,可他还有牙齿。
三四个守卫扑上去砍他,刀刀入肉的声音隔着几百步都能听见,可他居然还在往前扑,在血泊中一寸一寸地挪,眼睛死死盯着和连。
宋宪在看到成廉冲出去的瞬间也动了。他在地上滚,用牙齿咬住一个守卫的脚踝,直到那个守卫惨叫着将他踹开。
一把把弯刀劈了下来,宋宪趴在地上,嘴角挂着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释然,有骄傲。
“吕将军,替我们报仇!”
成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弱,越来越弱,终于彻底消失了。
吕布站在城头,浑身都在抖。他的手死死握着方天画戟,戟杆上的纹路被他捏出了痕迹。
他死死盯着城下那两具倒在血泊中的身影,眼眶泛红,牙齿咬得咯吱作响,腮帮子上的肌肉剧烈跳动着。
“和连——!我誓杀你——!”
那声音如同受伤雄狮的怒吼,震得城头的灰土簌簌往下掉,在空旷的旷野上回荡,传到鲜卑人的阵中,传到每一个鲜卑士卒的耳朵里。
和连坐在马上听着那声怒吼,脸上的笑容终于收了起来。他没有害怕。吕布是笼中的猛虎,雁门关就是他的笼子。城头的怒吼再响亮,也伤不到他一根毫毛。他挥了挥手,下令收兵。
鲜卑人潮水般退去,留下那些板车和上面的尸体,留在城门前满地暗红色的血迹,留在晨风中。
城门打开,吕布带着数百人出城了,城外只留下那些被剥去了甲胄、扒去了衣袍、赤裸着堆叠在板车上的并州狼骑。
吕布走到第一辆板车前,停下了脚步。板车上堆着七八具尸体,层层叠叠,最上面的那个年轻人他认识。
姓王,叫什么他记不清了,只知道是雁门郡人,家里还有个老母亲。是一个沉默寡言、打仗不要命的年轻人,每次冲锋都冲在最前面,每次撤退都走在最后面,从不抱怨,从不叫苦。
曾经在晋阳城头替他挡过一箭,箭射穿了肩膀也没吭一声,包扎完伤口继续上城头。如今他躺在这里,胸口有一个拳头大的伤口,血已经流干了,眼睛半睁着,嘴巴微微张开,把一声再也喊不出的冲锋号永远封存在了喉咙里。
吕布弯下腰,将那年轻人的眼睛合上。他的手指触碰那冰冷的眼皮时微微颤抖了一下,他记得这个年轻人才刚满二十岁。
“抬走。”吕布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数百人默默地将尸体一具一具地从板车上抬下来,裹上白布,抬回城中。
回到雁门关内,一处僻静的坡地上,吕布脱去了中衣,光着膀子,接过一把铁锹,跳进墓穴中开始挖土。
铁锹切入冻土,出沉闷的声响,泥土被一锹一锹地抛出来,堆在墓穴旁边,堆成一个小小的土丘。
并州的老兵们也纷纷跳进墓穴中,学着吕布的样子开始挖。没有人说话,只有铁锹切入冻土的声音此起彼伏,如同一支无声的挽歌,一下一下。
新挖的墓穴一排排地排列着,整整齐齐,像是士兵列队。而成廉和宋宪的墓碑,是吕布亲手刻的。
他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两块木板,用佩剑削平,然后在上面一笔一划地刻字。剑尖太粗,不好刻,他就用匕,匕不够利,他就用小刀,小刀断了就换一把。
“成廉之墓”、“宋宪之墓”几个字写得不工整,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写的,可每一笔都很深,深得几乎穿透了木板。
处理完这一切,已经到了晌午。吕布坐在成廉和宋宪的墓前,一言不。他的目光落在墓碑上那两行歪歪扭扭的字上,不知在想什么。
也许在想昨夜如果他不去夜袭,那些人是不是就不会死。也许在想如果他执意出城去接成廉和宋宪,那两个人是不是就不会被斩在阵前。也许他什么都没有想,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具空壳坐在这里。
就在此时,雁门关城墙上传来一声沉闷的战鼓。
“咚——!”
那声音在空旷的旷野上回荡,沉闷而急促,像是有人在敲着丧钟。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鼓点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如同暴雨打在铁皮上,如同山洪暴前的闷雷。
敌军,来袭了。
吕布猛地站起身来。他一把拔起插在身旁的方天画戟,戟刃在阳光下划过一道刺目的弧线。他的眼中的疲惫和悲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凛冽的杀意,那杀意比秋风更冷,比冰霜更寒,比死在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都要沉重。
他最后看了一眼面前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墓碑,嘴唇微微动了几下“在那边等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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