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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克如蒙大赦,赤足跃下床榻,险些被锦被绊倒,他踉跄着抓起外衫披上,竟抢在欧阳锋之前冲出房门。
白驼山接连两日的晴好,让东崖积雪化了大半,欧阳克也确实老实了两日,寅时起身扎马,辰时走桩,可到了第三日破晓,那股被强压下去的逆反,如春草般从心底猛地窜了出来。
第三日清晨,欧阳克不见了。
这一次,他没装病,也没躲被窝,而是直接跑了。
墙头瓦片松动,他踩落一块,险些惊动守卫,好在一只山雀扑棱飞起,替他掩了声响。
他一路小跑,钻进后山密林,白驼山山势险峻,林深叶密,毒瘴蛇虫遍地,寻常人不敢深入,他却像只野猴子,三蹿两跳,爬上了一棵千年古松,那树高逾十丈,枝丫如龙爪,他缩在一处隐蔽的树窝里,用松针盖住自己,只露出一双眼睛。
“哼,叔叔再厉害,还能把整座山翻过来不成?”他得意地想,从怀里摸出半块偷藏的奶酥,咬了一小口,甜得眯起眼。
只要熬到日头西沉,叔父遍寻不得,他便可踩着夜色溜回厢房,把白日里扎马步,走桩,挥掌的酸楚统统甩在脑后。
可奶酥还没咽下,耳畔却先钻入一阵极轻极细的异响——
“沙沙……沙沙……”
一条翠鳞小蛇正沿着树干缓缓游来,蛇信子一吐一收,碧绿的眸子直勾勾盯着他。
欧阳克浑身一僵,那蛇他认得,是欧阳锋亲手养的青玉钩,毒液一滴能蚀穿铁板,最擅追踪人气。
他眉头一皱,真想将这条蛇做成蛇羹,可他又没有这个本事,正准备长久斗争的他,竟然没开始就失败了,面对一条吐着信子威胁的蛇儿,他一动不敢动。
下一瞬,树影一晃,欧阳锋已立在树下,男人抬头,目光穿过枝叶,精准地钉在欧阳克脸上。
“下来。”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雨欲来的低气压。
欧阳克瘪着嘴,慢吞吞滑下树干,脚一落地,后领便被猛地攥住,被欧阳锋一把提溜在眼前。
欧阳克慌忙垂眼,不敢直视欧阳锋的眼睛,心底直犯嘀咕,想要再蒙混过去。
可欧阳锋没给他这个机会。
“克儿!”欧阳锋罕见地沉了脸,“我何时纵出你这般性子,不乐意,便逃跑?”
欧阳克缩着脖子,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眼圈一下就红了。
克儿并非练不成,他欧阳锋一代宗师,生出的儿子自然不差,岂能没有悟性?可他真是半点累也不肯吃。
他平日里纵容一点,但长期以往怎么能行?
“说话。”欧阳锋声音更低。
欧阳克被凶,就要两眼泪汪汪了。他瘪着嘴,在欧阳锋怀里挣扎,像条滑不溜手的小鱼,已经养成了他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欧阳锋眼底一寒,今日非得挫挫这锐气不可。
右掌忽起,结结实实落在他臀上。
欧阳克立即呆住。
火辣辣的痛感延迟一瞬才炸开,更让他难以置信的是,叔父竟会动手打他?他僵在欧阳锋膝上,连哭都忘了,只艰难地扭过头,睁圆了湿漉漉的眼睛,呆呆地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既熟悉又突然变得有些陌生的冷峻面容。
欧阳锋扬起的第二掌,便再难落下,掌心残留的温热触感,和孩子难以置信的眼神交织在一起,竟让他心头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近乎狼狈的涩意,他素来杀伐果断,此刻却莫名气短,定了定神,他将那点异样强压下去,虎着脸沉声道:“往后还敢不敢跑?”
欧阳克不吭声。
欧阳锋眼睛一横,警告他:“你要是再不听话,我就继续打你,打到你听话为止。”
欧阳克听完,就不挣扎了,只蔫蔫地垂下头,丧气极了。
欧阳锋伸出的手掌犹豫了一会儿,终究没有落下,只淡淡道:“跟我回去,继续练。”
欧阳锋提着欧阳克后领踏入院中,候在廊下的仆从见二人归来也刚要松口气,却见主人一撒手,那小小身影如脱钩泥鳅般窜了出去,眨眼便撞开房门钻了进去。
“砰!”
门扇狠狠拍合,震得窗棂格格作响,像是怄气了。
欧阳锋心头那股刚压下去的火气又蹭地冒起,好小子,还和他置气是不是?
欧阳锋停在院中,脸色也沉下去,对屋内喊道:“不出来,那今日饭也别吃了!”
屋里没回应。
欧阳克竖着耳朵听门外动静,发现欧阳锋没有跟进来,立刻蹑手蹑脚走到床榻边,从褥子底下摸出一本皱巴巴的册子。
那是去年随叔父出庄,从一个西域商队遗落的货物里捡来的话本,画着些简单图样,虽有许多字不识,但看那小人儿飞天遁地,比练功有趣多了。
他盘腿坐在地毯上,就着窗格透进的天光,一页页翻着,画中侠客仗剑江湖,好不逍遥。看着看着,他小声叹了口气,想起自己曾意气风发地说要当天下第二,如今却只觉得练武是天下第一等的苦差事。
当然,他才不会生欧阳锋的气,现在这般纯粹是为了躲懒耍赖,说到底,不过是孩子心性。
日头渐渐西斜,话本也翻到了尽头,欧阳克开始摸着咕咕叫的肚子,眼珠一转,心中有了计较,他拉开门闩,将房门推开一条缝,先探出半个小脑袋,鼻子耸了耸,闻到厨房飘来的羊肉汤香味。
欧阳锋就站在院子中心镂空的地面上,背对着他,仿佛从未动过。
叔叔居然也不嫌累,欧阳克撇撇嘴,磨磨蹭蹭走过去,扯了扯那片冰冷的衣袖,声音小小地,带着点讨好:“叔叔,我饿了。”
欧阳锋侧过头,垂眼看他,孩子低着头,眼睛却亮晶晶的,哪有半点赌气的样子,他心下顿时明了,这滑头的小子,怕是又在耍花枪。
最终,他没说话,只将下颌微微一偏。
欧阳克眼睛倏地亮了,那点狡黠的光从眸底跳出来,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他脆生生应了句哎,转身就跑,比兔子还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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