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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人看向黛玉,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林姑娘竟也懂棋理?”
“家父生前爱下棋,常说‘棋如官场,守正易,出奇难’。”黛玉把茶盘放在石桌上,“晚辈浅见,让大人见笑了。”
周大人端起茶杯,轻轻呷了口,看向宝玉的眼神愈温和“有林姑娘这样的‘棋友’在旁,难怪你策论进步得快。记住,做学问也好,做官也好,身边得有能给你‘提子’的人,才不会走进死胡同。”
宝玉望着黛玉,见她正低头看着那些批注册子,阳光落在她间,像撒了层金粉。他忽然想起县试时,她塞给他的暖手炉,想起她连夜抄的策论素材,心里暖烘烘的——原来他早已不是一个人在棋盘上厮杀。
(三)
拜访张大人那日,天刚蒙蒙亮,宝玉就带着亲手抄的《论语》出门了。柳砚早已在巷口等着,手里提着个食盒,里面是他娘做的酱菜和馒头。
“张大人是出了名的‘老古板’,”柳砚一边啃馒头一边说,“去年有个举子送了他两匹云锦,被他扔出门去,还骂‘此等物什,污我眼目’。咱们带的手抄本,倒是合他的脾气。”
宝玉点点头,把抄本又裹了层蓝布。这本子他抄了整整七天,每天写到三更,手指磨出了茧子,连袭人都心疼得要替他抄,却被他拒绝了——他知道,张大人要的不是字有多好看,而是这份“诚心向学”的态度。
张大人的府邸在一条僻静的胡同里,门楣上的漆都剥落了,门前只蹲着两只石狮子,一只的耳朵还缺了块。门房通报时,宝玉听见院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是群孩童在念《三字经》。
“张大人在教街坊的孩子读书呢,”门房笑着说,“大人说,寒门学子不易,能帮一把是一把。”
进了院,果然见十几个穿着打补丁衣裳的孩子,围着位白老者背书。老者穿着件半旧的儒衫,正拿着戒尺,轻轻敲着个走神孩子的手心,脸上却带着笑意。
“张大人。”宝玉上前行礼。
张大人转过身,目光在他和柳砚身上转了圈,最后落在那本蓝布包的抄本上“是荣国府的宝玉吧?老夫听说你县试案,策论里写‘乡学需教农桑’,很有见地。”
“晚辈浅见,”宝玉把抄本递过去,“这是晚辈手抄的《论语》,想请大人指点一二。”
张大人接过抄本,翻开几页,眉头渐渐舒展“字虽不算顶好,却一笔一划,没有浮躁之气。不错,不错。”他忽然提高声音,对院里的孩子们道,“你们看,这位公子出身勋贵,却肯下苦功手抄经书,你们更要好好学!”
孩子们齐刷刷地看向宝玉,眼里满是好奇和敬佩。宝玉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倒是柳砚机灵,忙道“张大人,我们今日来,是想请教府试的章法。听说大人当年的府试策论,被奉为‘范本’?”
张大人哈哈笑起来,拉着他们往书房走。书房里堆满了书,连走路的地方都只留了条窄缝。他从书架顶上翻出个落满灰尘的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是几页泛黄的纸,正是他当年的府试答卷。
“府试策论,贵在‘有我’,”张大人指着答卷上的圈点,“不能光引经据典,得有自己的想法。比如这篇《论吏治》,我没说‘当官要清廉’这种空话,而是写‘我若为县令,每月初三开衙听诉,让百姓说真话’——考官要的,是能看到你‘怎么做’,而不是‘怎么说’。”
他忽然看向宝玉“听说你想娶林如海的女儿?”
宝玉一愣,随即红了脸“晚辈……”
“林如海是个好官,”张大人摆摆手,眼神变得悠远,“他当年考府试,策论里写‘若为父母官,当如草木,向下扎根,向上结果’,后来果然成了百姓称颂的巡盐御史。你若想娶他的女儿,就得先学他的‘扎根’功夫,别总想着‘一步登天’。”
宝玉心里一震,忽然明白张大人的意思——学问也好,感情也好,都得像草木扎根,慢慢往下钻,才能经得起风雨。他想起自己对黛玉的承诺,想起那些熬夜苦读的夜晚,忽然觉得脚下的路踏实了许多。
从张大人府里出来,日头已升到半空。柳砚忽然道“我爹说,府试的主考官是李大人,他最看重‘实务经验’。咱们不如去通州的粮仓看看,那里的老仓管,说不定知道些漕运的猫腻,写策论时能用得上。”
宝玉望着远处的城墙,心里的那团火越烧越旺。他想起黛玉说的“一鼓作气”,想起贾政递给他那方砚台时的眼神,想起张大人说的“扎根”——府试的路就在脚下,他要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走下去。
“走,”宝玉拉着柳砚的胳膊,脚步轻快,“去通州!”
(四)
回到府中时,已是掌灯时分。宝玉刚进院子,就见黛玉站在廊下等他,手里提着盏羊角灯,灯光映得她的脸格外柔和。
“回来了?”黛玉接过他手里的包袱,里面装着从通州带回来的漕运账册,“我让厨房给你留了粥,还温着呢。”
两人往书房走,灯笼的光晕在地上晃,把影子拉得长长的。
“张大人说,府试策论要有‘自己的想法’,不能光堆砌典故。”宝玉一边说,一边把账册摊在案上,“你看这通州粮仓的账,弘治元年损耗是‘十之三’,到了弘治三年就成了‘十之二’,不是因为管理严了,而是换了个会‘做账’的仓官,把损耗都算到‘鼠患’头上了。”
黛玉凑过来看,指尖划过那些模糊的数字“这倒是个好素材。府试若考‘仓储’,你就写‘防鼠易,防人难’,再提‘账册需三人互查’,定能让考官眼前一亮。”
宝玉点头,忽然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却软软的,带着淡淡的墨香。“林妹妹,”他轻声说,“谢谢你。”
黛玉愣了愣,随即抽回手,转身去倒粥,耳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谢我什么?我又没帮你做什么。”
“你帮我看策论,帮我想办法,”宝玉看着她的背影,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还……还在廊下等我回来。”
粥的热气从碗里升起,模糊了黛玉的侧脸。她没说话,只是把粥往他面前推了推,碗沿上还印着朵小小的梅花——是她亲手描的。
宝玉拿起勺子,喝了口粥,是他爱吃的莲子百合粥,甜而不腻。他忽然觉得,府试的路再难,有眼前的粥,有灯下的人,有案上的书,就什么都不怕了。
窗外的月光,悄悄爬进窗棂,落在摊开的账册上,落在那碗冒着热气的粥上,也落在两个并肩的身影上。青灯之下,墨香与粥香缠在一起,织成了一幅安安稳稳的画——画里有少年的壮志,有少女的温柔,还有那漫漫长夜里,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名为“希望”的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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