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歇了半个时辰,继续赶路。太阳越升越高,雾气散了,老黑山的轮廓越来越清楚。那山真大,连绵起伏,望不到头。近处的山坡上是林子,落叶松、白桦、柞树,密密匝匝的。再往上是黑松林,树又高又直,把山坡遮得严严实实。山顶上是光秃秃的石头,还有没化的雪。
冷志军看着那山,心里头又敬畏又兴奋。那就是老黑山,他从小听着它的故事长大,今天终于要走进去了。
太阳偏西的时候,队伍到了老黑山脚下。阿力克说的那个山洞在一处石崖下面,洞口不大,但里头挺宽敞,能住十几个人。洞里干燥,地上还有前人留下的柴火灰烬。
“就这儿了。”阿力克把驯鹿拴在洞口的树上,“今晚住这儿,明天一早进山。”
大家把东西从驯鹿和马背上卸下来,搬进洞里。阿力克和呼延铁柱去捡柴火,巴特尔带着徒弟去河边打水,冷志军和冷潜在洞里收拾铺位。
冷潜把皮褥子铺在地上,又把老洋炮放在伸手就能够着的地方。“今晚我守夜,你们都好好睡,明天进了山就没这么舒坦了。”
“爹,我守吧。”
“你头一回进山,不习惯,夜里睡不踏实。我守,你睡。”
冷志军没再争。他知道爹的脾气,说了的事不会改。
柴火捡回来了,阿力克在洞口点了一堆火。火烧得很旺,噼里啪啦地响,把洞里头照得通红。巴特尔把铁锅架在火上,倒上水,放上茶叶和盐巴,煮了一大锅茶。呼延铁柱从马背上解下一块咸肉,切成片,放在锅里煮。
几个人围着火堆坐下,喝茶,吃肉,吃饼子。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红彤彤的。
“阿力克,明天进山,第一站去哪儿?”冷志军问。
阿力克嚼着肉,指了指北边“翻过前面那道梁子,就是鹿鸣岭。从鹿鸣岭下去,是熊窝沟。咱们明天翻鹿鸣岭,天黑之前在熊窝沟宿营。”
“熊窝沟有熊吗?”
“有。去年我在那儿看见过熊脚印,有海碗大,是头大熊。今年不知道还在不在。”
冷潜说“熊窝沟的熊多,我年轻时去,一下午看见三头。有一头大公熊,站起来比人高,一巴掌能把碗口粗的树拍断。”
“爹,你打过那头熊?”
“没打过。那时候跟你莫日根大叔一起去的,我俩都带了枪,但没敢打。那熊太大了,怕一枪打不死,惹毛了反而麻烦。”冷潜喝了口茶,“莫日根说,打熊不能贪大,要打有把握的。太大太老的熊,皮厚骨头硬,不好打。太小太嫩的,肉不好吃,皮也不值钱。要打就打半大的,两三百斤的,肉嫩,皮好,也好打。”
阿力克点点头“你爹说得对。打熊要看准了再打,不能贪。”
呼延铁柱摸了摸弓“我这张弓,射穿熊皮没问题。但得射对地方。射脑袋,一箭就能放倒。射身上,两三箭不一定打得死。”
“那得射哪儿?”冷志军问。
“眼睛,耳朵根子,胸口。这三个地方最要命。”呼延铁柱比划着,“熊的脑袋硬,普通的箭射不穿,但眼睛和耳朵根子是软的,射进去就是脑子。胸口虽然皮厚,但三石弓的箭能射穿,射中心脏,熊跑不出五十步。”
巴特尔说“我们蒙古人打狼,也是射脑袋。狼的脑袋也硬,但眼睛和嘴巴是软的。射准了一箭毙命,射不准就跑。”
几个人围着火堆,说着打猎的事,说着老黑山的事。火光跳动着,影子在洞壁上晃来晃去,像是有人在跳舞。
夜深了,火渐渐小了。阿力克往火里添了几块柴,又烧旺了。冷潜拎着枪,坐在洞口,看着外面的夜色。
冷志军躺在皮褥子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听着外面的风声,听着远处山里的野兽叫声,听着爹的烟袋锅子一明一暗的响声。
“爹。”他轻轻喊了一声。
“嗯?”
“你说,老黑山里头是啥样的?”
冷潜沉默了一会儿“进去了你就知道了。那地方,跟咱们这儿不一样。林子密,沟深,石头多。走进去,连方向都分不清。但那里头的东西也多,熊、鹿、狍子、野猪,啥都有。你要是运气好,还能看见鹿群,几十头一起跑,跟流水似的,好看得很。”
冷志军听着,心里头更向往了。
“睡吧。”冷潜说,“明天还要赶路。”
冷志军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梦里,他站在老黑山的山顶上,脚下是茫茫林海,头顶是满天星斗。点点站在他身边,角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远处传来熊的吼声,鹿的叫声,狼的嚎声,混在一起,像是山在唱歌。
他听着那歌声,嘴角翘了起来。
洞口的火渐渐熄了,只剩下一堆红通通的炭火,在黑夜里一闪一闪的,像是谁的眼睛。冷潜坐在洞口,抽着烟,看着远处的老黑山。月光照在山顶上,雪变成了银白色,亮晶晶的。山腰以下是黑沉沉的林子,什么都看不见,但能听见声音——风穿过树林的呜呜声,河水冲刷石头的哗哗声,还有野兽的叫声,远远的,隐隐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冷潜听着那些声音,想起了年轻时跟莫日根进山的事。那会儿他二十出头,莫日根也还年轻,两个人背着枪,牵着马,走进这片老林子,一走就是半个月。那时候的山跟现在不一样,熊多,鹿多,狍子也多。随便找个沟,就能看见野兽的脚印。随便找个山头,就能听见鹿的叫声。
现在不一样了。山还是那座山,但东西少了。打的人多了,规矩没人守了,山里的东西就少了。冷潜叹了口气,把烟袋锅子在石头上磕了磕,又装上一袋,点上。
他回头看了看洞里。儿子躺在皮褥子上,已经睡着了。点点趴在他身边,耳朵竖着,听动静。阿力克、呼延铁柱、巴特尔他们也睡了,打着呼噜,此起彼伏的。
冷潜看着这些人,心里头想,这次进山,不光是打猎,也是给儿子上一课。教他怎么在山里活下来,教他怎么守规矩,教他怎么敬山、敬天、敬地。这些东西,书本上学不到,得在山里学,得在风里学,得在雪里学,得在熊瞎子面前学。
他把烟抽完了,站起来,走到洞口,看着远处的老黑山。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山的另一边,把山的轮廓勾了出来,黑黝黝的,像一堵墙。
天快亮了。明天,他们就要翻过那道梁子,走进那片他从没进去过的老林子。那里头有啥在等着他,他不知道。但他不怕,因为爹在,有点点在,有这些兄弟在。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山里的空气又凉又甜,带着松树和枯叶的味道。
这是山里的味道,是赶山人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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