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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席胎相渐渐稳了。柳望舒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总算松了口气。前三个月她格外小心,周郎中也隔三差五来请脉,翻来覆去地说“夫人务必静养”。如今过了那个坎儿,她整个人才松弛下来。就在这时,诺敏派人来了。来的使者她认得,是诺敏身边的老仆,当年在王庭时就见过。老仆恭恭敬敬地呈上请帖,骨咄禄要成婚了,请他们三人去回纥喝喜酒。柳望舒还记得他小时候的模样,虎头虎脑的,和阿尔斯兰年纪相仿,秋天从回纥回来时总爱喝库尔班一起缠着阿尔斯兰玩。如今竟也要成婚了。“去吗?”阿尔斯兰问。阿尔德也看向她,征询她的意见,柳望舒点点头:“该去,他也算你哥哥。而且诺敏待我不薄,当年在王庭,她帮了我许多。”阿尔德和阿尔斯兰点点头,他们也是这样想的。于是三人收拾行装,带上小月儿,装了一车贺礼,往回纥去。————————————回纥的牙帐在稽落水畔,离金山有十日的路程。他们一路慢行,权当散心。小月儿第一次出远门,看什么都新鲜,趴在车沿上指着草原上的野花问个不停,阿尔斯兰便跳下马,一朵一朵采来给她。阿尔德骑马随在车旁,时不时看一眼车里,与柳望舒目光相接时,便微微弯一弯嘴角。这样慢慢地走,倒也惬意。抵达回纥牙帐那日,天色正好。诺敏亲自迎了出来,一把抱住柳望舒,上上下下打量:“瘦了——不对,这儿倒是圆了些。”她伸手去摸柳望舒的小腹,笑得爽朗,“听说又有啦?阿尔德和阿尔斯倒是卖力。”柳望舒被她闹得脸红,诺敏又转头去看阿尔德和抱着小月儿的阿尔斯兰,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啧啧两声:“好啊,好。”也再不说多说什么,只是笑。回纥的牙帐比突厥的王庭要简朴些,但胜在热闹。四处张灯结彩,羊群在营地外成群结队,是准备宴客的。牧民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有的骑马,有的步行,带着贺礼和孩子,人声鼎沸。如今的回纥已是诺敏当家做主,手下两个儿子帮衬着。骨咄禄是新郎官,忙得脚不沾地,见了他们匆匆行个礼就跑开了。乌古兰跟着诺敏做事,话不多。婚礼在傍晚开始。柳望舒第一次参加回纥的婚礼,与突厥的确实有些不同。他们在营地中央搭起一座高高的彩棚,棚顶缀满各色布条,风吹过时猎猎作响。新娘坐在彩棚下,蒙着面纱,面前摆着一碗羊奶。新郎要当众唱一首情歌,唱得好,新娘才会揭起面纱,将羊奶递给他喝。若唱得不好,新娘可以一直不揭,宾客们便起哄嘲笑,直到新郎掏腰包请酒才罢休。记住网址不迷路quyhuwuxyz骨咄禄唱得不算好,但胜在嗓门大,唱到最后一句时破了音,惹得满堂大笑。新娘终于揭了面纱,低头抿嘴笑,把羊奶递过去。骨咄禄接过,仰头喝尽,碗一摔,砸得粉碎。这是回纥人的规矩,碗摔得越碎,日后日子越顺。“好!”众人齐声喝彩。酒席便开始了。长长的矮桌摆成一排,铺着毡毯,上头堆满了手抓肉、马肠子、奶疙瘩和馕。一坛坛马奶酒抬上来,每人面前的大碗斟得满满的。柳望舒三人落座,诺敏坐在主位,亲自给他们斟酒。斟到柳望舒时,诺敏忽然笑了,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几桌的人都听见:“阿依啊,当年你刚来草原时——”她比了个手势,“还只有这么高,瘦伶伶的。”柳望舒不好意思地笑。“谁能想到呢,现在已经是小月儿的母亲了。”诺敏看看她左边,又看看她右边,“当年我料到你会跟阿尔德,你们两个倒是般配……”她冲阿尔德努努嘴。阿尔德面色如常,耳根却微微泛红。“可我是真没想到——”诺敏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阿尔斯兰身上,“你连这个小的也一起收了。”柳望舒的脸羞得快滴血了。阿尔斯兰也没料到诺敏会这般直白,一时愣住,耳尖烧得厉害,低头逗弄小月儿。周围几桌的宾客都笑起来,有相熟的部落长老还起哄:“那还是阿依夫人好福气!”柳望舒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诺敏点头:“确实,草原上的女儿都羡慕着咧!”然后端起酒碗,朝她敬酒喝下。阿尔德先回过神来,端起柳望舒面前的碗,对诺敏道:“她身子不便,这酒我替她喝。”说罢一饮而尽。阿尔斯兰也反应过来,跟着端起另一碗:“我也替嫂嫂喝了。”诺敏笑得直拍大腿:“瞧瞧,瞧瞧,这两个护得紧的。行行行,不闹她了。”柳望舒这才抬起头,皱眉嗔了诺敏一眼。诺敏只当没看见,冲她眨眨眼。正热闹着,帐外忽然一阵骚动。柳望舒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行人正朝这边走来。为首的是个女人,身姿挺拔,穿着靛蓝色的长袍,发辫上缀着银饰。是雅娜尔!柳望舒几乎要站起来。雅娜尔走得近了,柳望舒才看清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牵着一个小男孩。那男人身形高大,宽肩窄腰,走路的姿态沉稳有力,像一头缓缓行来的豹子。是……阙特勤?柳望舒第一次见阙特勤,不由多看了两眼。他生得极英气,是那种一眼就能让人记住的长相,契丹人的骨相,轮廓深,线条硬,眉骨高耸,眼窝微陷,一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人时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锐利。下颌线条刚毅,唇薄而抿,没什么表情,却偏偏让人觉得,这人浑身上下都是故事。不是那种温润的长相,是烈的。像草原上的烈酒,光是看着,就能闻到那股烧灼的气息。他往那儿一站,什么都不用做,就让人觉得,这个男人不简单。柳望舒看得出神,忽觉耳边一热。“嫂嫂~”阿尔斯兰的声音贴着她耳畔响起,拖得长长的,带着点儿若有若无的委屈。柳望舒偏头,正对上阿尔斯兰的眼睛。那双眼睛望着她,像在说:不如多看看我。她失笑,轻轻推了他一下。他怀里的小月儿也有样学样,转过身捶了自己的小爹爹一下。雅娜尔已经走到近前,柳望舒准备起身去迎,雅娜尔却快步上前,一把按住她的肩:“别动。”说着便弯下腰,结结实实地抱住了她。“听说你又有孕了。”雅娜尔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笑意,“恭喜。”柳望舒鼻子一酸,回抱住她:“好久不见。”“是好久。”雅娜尔松开她,上下打量,“气色不错,看来这两兄弟把你照顾得挺好。”柳望舒脸又红了红,拉她坐下:“快坐,坐下聊。”雅娜尔盘腿落座在邻桌。阙特勤在雅娜尔身旁落座,朝阿尔德和阿尔斯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阿尔德回礼,阿尔斯兰也跟着点头。这是柳望舒才看清雅娜尔身边的这个男童。约莫三四岁左右,眉眼间有几分像她,也有几分像阙特勤,生得端正清秀,一双眼睛格外明亮。“这是毗伽。”雅娜尔拉过少年,“叫阿依婶婶,你小时候她还抱过你呢。”毗伽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阿依婶婶。”柳望舒看着这孩子,心里喜欢,正想说话,小月儿从阿尔斯兰怀里钻了出来,跑到毗伽跟前,仰着脑袋看他。毗伽低头,也看她。两个孩子大眼瞪小眼,看了片刻,小月儿忽然伸手,去拉毗伽的袖子。毗伽愣了一愣,没有挣开。“去玩吧。”雅娜尔笑道,“看着点妹妹。”毗伽便牵着小月儿的手,往边上去了。酒席继续,热闹依旧。柳望舒和雅娜尔挨着坐,诺敏也凑过来,三人像是要把上回见面没说完的话都说尽。雅娜尔说起契丹的日子,阙特勤如何帮契丹王将部落如何一点点壮大;诺敏说起回纥的事,两个儿子如何帮衬,库尔班娶的媳妇如何能干;柳望舒便说学帐、医帐、织帐等变革。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三人还围坐在一起,继续聊着,像是要把彼此错过的日子都讲述给对方听。孩子们早就玩累了。小月儿头挨着毗伽,两人并排躺在毡毯上,睡得香甜。毗伽一只手还护在小月儿身侧,像是怕她滚下去……夜色渐深,帐外的风也歇了。男人们都回分配的客帐休息了。三人从黄昏谈到半夜,从半夜谈到黎明。有时笑着,有时沉默着,有时三人同时红了眼眶。距离第一次分别已经过去十几年,上次见也是好几年前,下次再见便不知道又是多久了。天边渐渐泛白。柳望舒望着帐外透进来的微光,忽然有些舍不得。这一夜太短,短得好像才刚刚开始,就要结束了。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诺敏先站起来,拍了拍袍子:“行了,再不走,太阳大了马儿就疲了。”雅娜尔和柳望舒对视片刻,同时张开手臂,紧紧抱在一起。“好好的。”雅娜尔在她耳边说。“你也是。”柳望舒声音发紧。快松开时,诺敏也凑过来,三人抱成一团,像是把整个青春岁月都揉进了这一抱里。“常来常往。”诺敏松开手,眼睛也有些红,却还是笑着。柳望舒点头,说不出话。小月儿被吵醒了,揉着眼睛爬起来,迷迷糊糊地喊“毗伽哥哥”。毗伽也醒了,站在雅娜尔身侧,安安静静地挥手:“再见,伊妮!”该走了。阿尔斯兰抱起小月儿,阿尔德扶着柳望舒,三人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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