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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三更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头也没回,声音冰冷得如同地底渗出的寒气“魂魄离体……三火燃尽……肉身……立毙。”
“立毙”两个字,像两把冰锥,狠狠扎进瘸叔的耳朵里。他那只完好的手猛地攥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一股强烈的呕吐感涌上喉咙,又被他死死压了下去。他下意识地又回头看了一眼瞎婆,瞎婆依旧沉默着,只有握着拐杖的手似乎更紧了些。
“就……没有别的法子?”瘸叔的声音干涩无比。
“若有……”陈三更的脚步终于顿了一下,他微微侧过头,惨淡的月光照亮他半张脸,那上面刻满了绝望和一种近乎残忍的麻木,“我宁愿剜我自己的心做灯芯。”说完,他不再理会瘸叔,脚步更快地向前奔去。
瘸叔只觉得一股寒气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能咬着牙,更加吃力地跟上。那条瘸腿传来的剧痛,此刻竟成了某种救赎,至少让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还活着,还在做一件……人做的事情?
路越来越难走。他们离开了主路,钻进了山坳。脚下是湿滑陡峭、布满碎石和腐烂落叶的山径,两旁是黑黢黢、如同鬼影般张牙舞爪的树林。
浓重的湿雾不知何时弥漫开来,丝丝缕缕,冰冷粘稠,缠绕在人的身上、脸上,带着一股浓郁的土腥和腐叶的霉味,吸进肺里沉甸甸的。视线变得模糊不清,几步之外就只剩一片灰蒙蒙的混沌。那引魂盘幽绿的针尖光芒,在浓雾中显得更加诡异,如同鬼火。
“瘸子……当心脚下……”瞎婆的声音第一次响起,又轻又飘,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瘸叔耳中,“雾里有东西……跟着……不止一个……”
瘸叔浑身汗毛瞬间倒竖!他猛地停下脚步,那只独眼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浓得化不开的灰雾。
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但瞎婆的话他不敢不信!这老瞎婆的“问香”本事,通的就是阴灵鬼祟!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别着的那把常年不离身、用于处理尸体的短柄柴刀,冰冷的刀柄给了他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别停!”陈三更的声音从前方的浓雾中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引魂盘在动!那孩子的魂火……在飘摇!快跟紧!过了前面那个坳口,就到了!”他似乎完全不在意瞎婆的警告,或者说,他心中救孙的执念已经压倒了一切恐惧。
瘸叔只能硬着头皮,拖着沉重的瘸腿,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跟上。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冰冷的衣服上。
浓雾中,似乎真的有东西。
不是脚步声,不是喘息声,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湿冷的布帛在粗糙地面上拖曳的“沙沙”声,时左时右,飘忽不定。还有偶尔传来的、极其低沉的、如同叹息般的呜咽,分不清是风声,还是别的什么。他甚至感觉有冰冷的目光穿透浓雾,落在他的后颈上,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哼!”瞎婆突然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鼻音,带着一种驱赶苍蝇般的嫌恶。
她枯瘦的手指不知何时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黑乎乎的东西,像是某种晒干的草药根茎,迅凑到嘴边,用唾沫沾湿,然后屈指一弹!
那黑乎乎的小东西无声地没入左侧的浓雾深处。
“叽——!”
一声极其尖锐、痛苦、完全不似人声的惨嚎猛地从那个方向炸开!那声音如同生锈的铁片刮擦玻璃,刺得瘸叔耳膜生疼,头皮麻!
紧接着,浓雾剧烈地翻滚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疯狂地挣扎、逃窜,带起一阵阴冷的旋风,随即那“沙沙”声和呜咽声迅远去,消失不见。
瘸叔惊魂未定地看向瞎婆。瞎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依旧毫无表情,只是将手指在破旧的衣襟上擦了擦,仿佛刚才只是弹走了一只恼人的虫子。
“走。”她只吐出一个字,拄着拐杖,继续前行。
瘸叔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对瞎婆的敬畏更深了一层,心中那份罪恶感带来的煎熬也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惊悚冲淡了些许。他不再多想,咬牙跟上。
终于,在浓雾和崎岖山路的尽头,地势稍微平缓了一些。引魂盘上幽绿的针尖剧烈地颤抖起来,嗡鸣声变得尖锐急促!
陈三更猛地停下脚步,佝偻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抖。他抬起手,指向浓雾深处,声音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和压抑的嘶哑“到了!就是那里!”
瘸叔和瞎婆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浓雾在这里似乎稀薄了一些。影影绰绰,能看到前方山坳的底部,紧贴着陡峭的山壁,孤零零地立着两间低矮破败的土坯茅屋。
屋顶覆盖着厚厚的、颜色深黑的茅草,在湿气浸润下显得沉重而腐朽。墙壁是用粗糙的山石和黄泥胡乱垒砌而成,布满了裂缝,有些地方糊着破旧的草席或兽皮,勉强遮挡着寒风。屋子没有院落,只有一圈歪歪扭扭、用树枝和荆棘勉强围成的矮篱笆,早已破败不堪,形同虚设。
整座屋子,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衰败、孤寂和……死气。它不像一个活人的居所,更像一座被遗忘在山坳里的孤坟。
唯一能证明这里还有一丝活气的,是其中一间茅屋那扇破旧的、用木板和藤条勉强拼凑起来的窗户缝隙里,透出的一豆极其微弱、昏黄摇曳的灯火光芒。那光芒在浓重湿冷的雾气包裹下,显得如此渺小、脆弱,如同狂风巨浪中的一点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陈三更死死盯着那点灯火,浑浊的老眼里燃烧着一种近乎贪婪的火焰。他手中的引魂盘,那幽绿的针尖正笔直地指向那间透出灯火的茅屋,针身出高频率的、如同蜂鸣般的震颤!
“就是他……”陈三更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笃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渣,“八字全阴……命星将坠……魂如薄纸……三火微弱……天生的‘引魂灯’材!”
他猛地转头,那双燃烧着地狱之火的眼睛死死盯住瘸叔和瞎婆,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残忍的命令
“瘸子!去!破门!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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