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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眼睛,宛如深不见底的寒潭,冰冷而又空洞,却似乎在默默地向他诉说着一个残酷的事实人只要活着,就必须要吃喝,这是无法逃避的生存法则,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着,仿佛风中的落叶一般,摇摇欲坠。那只原本应该稳健有力的手,此刻却如同被寒霜侵蚀过一般,变得异常冰凉,甚至连握住一只粗陶碗都显得有些吃力。
这只粗陶碗,碗壁滚烫,显然里面的药汁是刚刚熬制好的,还散着袅袅热气。他紧咬着牙关,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勉强让那只颤抖的手端稳了这碗药。
然而,当他的鼻尖凑近碗口时,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苦涩气味如同一股汹涌的洪流般直冲他的鼻腔,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的胃里翻江倒海,一阵阵地抽搐着,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吞噬进去。
但他知道,他不能退缩,他必须喝下这碗药。于是,他紧闭双眼,屏住呼吸,如同一个即将赴死的人一般,毅然决然地将碗口猛地凑到嘴边,然后毫不犹豫地大口大口地灌了下去!
滚烫!苦涩!如同烧红的铁水混合着黄连汁,顺着喉咙一路灼烧下去!剧烈的刺激让他瞬间呛咳起来,黑褐色的药汁顺着嘴角溢出,滴落在胸前单薄的衣襟上,留下深色的污渍。
他咳得撕心裂肺,身体剧烈地颤抖,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混合着嘴角的药汁,狼狈不堪。
瘸叔只是沉默地看着,高大的身影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峦,没有上前搀扶,也没有出言责备。直到七童的咳嗽渐渐平息,只剩下虚弱的喘息,他才将那块干硬的粗面饼子往前推了推。
七童喘息着,抹了一把嘴角的药渍和泪水,看着那块冷硬的饼子。胃里因为药汁的刺激还在翻搅,没有任何食欲。但他没有犹豫,伸手抓起饼子,用尽力气狠狠地咬了一口。饼子很硬,很糙,刮得嗓子生疼。
他机械地咀嚼着,如同吞咽砂石,强迫自己一口一口地往下咽。每一次吞咽,都像是在吞咽自己的痛苦和无力。
他低着头,不敢去看瘸叔的眼睛。眼角余光瞥见瘸叔那双沾满泥污的、开裂的粗布鞋,以及微微弯曲支撑着身体的瘸腿。心中那沉甸甸的愧疚,因为这无声的照顾和自身的狼狈,变得更加沉重,几乎要将他压垮。
吃完了最后一口干硬的饼子,喉咙里火辣辣地疼。七童垂着头,双手无力地搁在膝上,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瘸叔没有立刻说话。
他走到角落,那里放着一个半人高的粗陶水瓮。他拿起挂在瓮沿的破旧木瓢,舀了半瓢冰冷的清水,走回桌边,放在七童面前。然后,他拖过一条同样破旧的长凳,在七童的床铺对面坐了下来。木凳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禅房里陷入了另一种沉默。只有七童压抑的喘息声,以及窗外风掠过破损窗纸出的“噗噗”漏气声。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饼子的粗粝气息和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
许久,瘸叔粗糙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一下,出沉闷的“笃”声。
他抬起眼,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七童低垂的头顶。
“你爷,”沙哑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里磨出来,“他走之前,有话。”
陈七童的身体猛地一震!像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他倏地抬起头,原本空洞绝望的眼眸瞬间爆出难以置信的光芒,死死地盯住瘸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冲破喉咙!爷爷……爷爷最后的话?!
瘸叔的目光深沉如古井,映着七童瞬间激动又脆弱的脸庞。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活着。”
“手艺,别丢。”
“篾片……扎紧。”
六个字。沙哑,沉重,带着一种临终托付的千斤重量,清晰地砸在七童的心上。
活着……手艺别丢……篾片扎紧……
爷爷最后的话!不是责备,不是怨恨,是让他活下去,是让他别丢了陈家的纸扎手艺,是让他……篾片扎紧?
七童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绝望和悲伤,里面混杂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被托付的沉重感和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动力。爷爷在生命的最后,念念不忘的,还是他的手艺,还是他这个不孝的孙子……
“篾片……扎紧?”七童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不解。这不像爷爷平时教他时说的“篾要削匀”、“骨要扎正”那样具体。这更像是一种……叮嘱?一种象征?
瘸叔没有解释。
他只是深深地看着七童,仿佛要将这六个字刻进少年的骨头里。然后,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再次带来无形的压迫感。他走到禅房另一侧,那里靠墙堆放着一些杂物,弯下腰从一堆破旧的麻袋和草席下,拖出了一个长长的、用油布包裹着的物件。
油布解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那是几捆处理好的、青黄相间的竹篾片!篾片被刮削得光滑均匀,散着竹材特有的、微带苦涩的清香。旁边,还有一叠颜色各异、质地不同的纸张——粗糙的黄裱纸、柔韧的桑皮纸、甚至还有一小叠难得一见的、带着暗纹的彩纸。最后,是一小罐凝固的、如同琥珀色的浆糊。
这些都是爷爷纸扎铺子里的东西!是爷爷吃饭的家伙!
瘸叔将这些物件,一样一样,沉默地放在了七童的床边。竹篾的清香瞬间冲淡了药味和霉味,带来一种久违的、属于“家”的、属于爷爷的气息。
“你爷留下的。”瘸叔的声音依旧低沉,“他说,童子不点睛,但手艺……是根。根扎紧了,命……才稳。”
他指了指那几捆篾片“从劈竹开始。削匀。扎架。”他的目光扫过七童瘦骨嶙峋、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手不稳,心就不稳。心不稳,魂……就飘。”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鼓励,也没有安慰。就像他命令七童喝药吃饼一样,这是下一个命令。
说完,瘸叔不再看七童,转身走向门口。他拉开门,深秋凛冽的寒风再次灌入,吹得桌上的油灯火苗疯狂摇曳。他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灰暗天光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轻微的拖沓声,渐渐远去。
禅房里,只剩下陈七童一人。
他呆呆地看着床边那几捆散着清香的篾片,那叠熟悉的纸张,那罐琥珀色的浆糊。爷爷最后的话——“活着。手艺,别丢。篾片……扎紧。”——如同洪钟大吕,一遍遍在他混乱的脑海中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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