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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阴床头,那盏歪斜丑陋的纸灯,如同一个沉默的、沾满污迹的见证者,在昏黄的油灯光晕下投下扭曲而怪诞的影子。
陈七童僵立在床边,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挣脱肋骨的束缚!掌心被篾片刺破的细小伤口,传来阵阵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眉心印记深处传来的那股阴冷悸动更让他魂飞魄散!
判官笔!
那冰冷、锐利、带着无形勾画之意的悸动感,如同淬毒的针尖,从眉心那冰凉的烙印深处悄然刺出!它太微弱,太短暂,如同幻觉,转瞬即逝。
但陈七童无比确信——那不是幻觉!那是烙印在他灵魂深处的死亡印记,对那支无形勾魂之笔的恐惧本能!
慧明师傅的警告如同冰冷的符咒,瞬间在耳边炸响“非福反祸,恐引更深沉之暗!”
更深沉之暗……果然来了!他放下的这盏灯,引动了玉佩的暖流,似乎护住了阿阴命星那一丝微弱的跳动,却也像黑夜中的一点萤火,引来了……幽冥深处的窥伺?!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猛地后退一步,身体重重撞在冰冷的土墙上,出一声闷响。
他死死捂住眉心,仿佛这样就能将那点致命的印记抠出来!目光惊恐地盯着那盏丑陋的纸灯,又看看阿阴死寂的脸庞,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绝望!
他做了什么?!他自以为找到了一线生机,一个可能帮助阿阴的办法,却亲手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引来了更可怕的灾厄!爷爷、瞎婆、纸马用魂飞魄散换来的这条命,难道就要断送在自己这愚蠢的尝试上?!
“不……不能留……”他嘶哑地低吼,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变形。
他踉跄着扑上前,一把抓起那盏纸灯!粗糙的篾片再次刺痛掌心,他却浑然不觉!他要毁了它!立刻!马上!把它撕碎!烧掉!扔得远远的!绝不能让这祸根再留在这里!
就在他手指力,准备将这脆弱的纸壳彻底揉烂的刹那——
“阿弥陀佛。”
一声平和清朗的佛号,如同定海神针,穿透了陈七童几乎崩溃的意识,清晰地在他身后响起。
陈七童的动作瞬间僵住!他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保持着抓握纸灯、准备撕毁的姿势,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禅房门口,慧明师傅不知何时去而复返。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白的灰色僧袍,双手合十,静静地站在那里。清癯的脸上无悲无喜,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那双澄澈温和的眼眸,如同古井深潭,清晰地映照出陈七童此刻惊恐万状、狼狈不堪的模样,以及他手中那盏被抓得变形、摇摇欲坠的丑陋纸灯。
慧明师傅的目光在纸灯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缓缓抬起,平静地落在陈七童捂住的眉心印记上。
那目光似乎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陈七童感觉眉心的冰凉和悸动都仿佛被暂时安抚了一瞬。
“小施主,何故惊慌?”慧明师傅的声音平和依旧,听不出丝毫责备,只有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陈七童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冰冷的铁块堵住,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恐惧和强烈的毁灭冲动在胸腔里激烈冲撞,让他浑身颤抖。
他想大喊判官笔来了!它感觉到了!这灯是祸根!快让我毁了它!但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用惊恐绝望的眼神死死盯着慧明师傅。
慧明师傅缓步走了进来。
他没有去看陈七童手中那盏危险的纸灯,也没有去碰它。
他的目光越过陈七童,落在了床头阿阴那死气沉沉的身体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再次看向陈七童,眼神变得极其深邃。
“灯,是引子,亦是容器。”慧明师傅的声音如同暮鼓晨钟,带着一种直指人心的力量,“光由心生,暗亦由念起。毁灯易,灭心中之妄念、恐惧、引暗之因……难。”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陈七童的眉心印记上,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凝重“阴寒蚀骨,怨戾缠魂。此非寻常寒气,乃幽冥死寂本源之力,已与神魂纠缠。若不清源固本,只恐……为渊驱鱼,引火自焚。”
清源固本!引火自焚!
慧明师傅的话,如同当头棒喝!
陈七童猛地一震!是啊,他眉心这印记,这忘川带来的阴寒,才是真正的祸根!这盏灯,或许只是个引子,一个放大了他自身隐患的媒介!就像瘸叔说的,童子血是引子,是钥匙!他自身,才是那扇随时可能被“勾魂笔”画开的大门!毁掉这盏灯容易,但他眉心的烙印,灵魂深处的阴寒,内心的恐惧和妄念,才是真正招来“更深沉之暗”的源头!
巨大的无力感和更深的恐惧攫住了他。清源固本?怎么清?怎么固?他只是一个神魂受损、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孩子!
“师傅……救我……”他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带着浓重的哭腔和绝望的祈求,手中的纸灯无力地垂落下来。
慧明师傅看着眼前这瘦小、颤抖、被巨大恐惧和伤痛淹没的少年,眼中悲悯之色更浓。
他缓缓伸出手,不是去接那盏灯,而是轻轻地、按在了陈七童瘦削而冰冷的肩膀上。
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精纯平和的暖意,如同冬日里的一缕阳光,透过那枯瘦却有力的手掌,瞬间传递到陈七童的身体里!
这暖意与他玉佩出的暖流截然不同。玉佩的暖流带着一种温润的守护,而慧明师傅掌心的暖意,则带着一种宁静、澄澈、仿佛能涤荡一切污秽与不安的力量!
这股暖意极其微弱,转瞬即逝,却像在陈七童冰冷绝望的心湖中投下了一颗定心石,瞬间抚平了部分剧烈的恐惧波澜。他颤抖的身体,奇迹般地稍稍平复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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