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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被雨声盖去大半,有些模糊。
苏岐握伞的手紧了紧。
她很聪慧。
这是苏岐来到姜思菀身边时,一早就知道的事。
杨仪亡故那夜,他一时失态,叫她瞧出端倪,他亦清楚。
但他从未想过,她能从那份不大的端倪中,为他做到此等地步。
她作为太后,本是不须亲自来此的。
她冒雨来此,又支开周坚白,便只是为了让他来祭拜一下杨仪吗?
就仅仅为了一个阉人?
他望着姜思菀,只觉得胸口像是坠了一块大石,又重又闷,偏那石头就卡在正中,不上不下,叫他心安,却更多的是刺痛。
他有些喘不过气。
掌心的伞柄紧了又松,他终于动身,刻意将鞋底的泥垢蹭掉之后,才迈入堂中。
姜思菀牵起锦奕,同他反方向走过几步,经过他时,伸手道:“伞给我吧。”
“等你祭拜完,就来院中寻我们。”
“……多谢。”苏岐说。
姜思菀勾了勾唇,接过伞,抬脚走入雨幕。
正堂复归沉默。
火盆中的红色火苗明明灭灭,自灰烬之中幽幽燃着。
偌大的正堂,只余一口漆黑棺木,和棺前站着的那个人。
苏岐望着棺上那只大大的‘奠’字,双眼有些酸涩。
他抬手,取下头顶的乌帽,又解下靛色外衫,叠好之后放在一旁,露出里头素白的孝服。
做好这一切后,他才直直跪下。
他未说话,只俯下身,‘咚’的一声,额头重重磕在地面上。
“咚。”
又是一声。
苏岐鼻尖与地面差之毫厘,他闭着眼,有温热的水珠在眼角涌出,一颗颗落在地上。
“咚。”
第三下,他的额头红肿,有血痕自其中显现。
他身子微颤,脊背弯折着,饶是努力克制,依旧泄出几声轻微的泣音。
“老师生前最喜爱他所作的《兰庭赋》。微臣找了几册,太后请……”周坚白一边说着,一边踏进正堂。
见姜思菀和锦奕不在,只一名男子跪在堂前,他先是一怔,随后将手册自怀中收好,上前道:“兄台可是老师门下弟子?可否报上姓名,由周某记下吊簿。”
跪着的男人闻言僵了僵,却未抬首。
周坚白上前几步,作势要去扶他,“兄台有心了,只是如今时辰特殊,当今陛下仁孝,与太后一同御驾亲临,不若兄台先行起身,等贵人走后,再好生祭拜……”
话未说完,他便瞧见那人皙白的脸。
未尽之声就这样卡在喉咙中,说不出口了。
喉结滚了两滚,他才恍然问:“苏岐?”
苏岐避开他的眼,没有开口。
周坚白先是狂喜,“苏岐,真是你?!”
“你没死?这些年你去哪了!你知不知道老师他一直想着你!”他有些激动,未注意到前头放了什么,一个前踏,便将它们踢出一段距离。
感受到脚下异动,他这才分神去看。
原本叠好的靛青外袍和乌帽被他踢的散乱开来,正巧歪在停放棺木的木架前。
他蹙起眉,满眼嫌恶,愠怒道:“你这是何意?带着一身阉狗皮来见老师?”
“你明知老师平生最恨阉狗!”
苏岐紧咬住牙关,闭起眼。
他这副态度激怒了周坚白,他瞪着眼,双眸中的狂喜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失望和愤怒。
世人只道他周坚白是杨仪最后的学生,只有寥寥几个弟子知晓,九年前,杨仪其实还有一位关门弟子。
那人少年英才,年纪轻轻便写得一手锦绣文章,是个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
杨仪那时刚上了辞官的折子,官途中最后一场乡试,遇到了第一篇让他惊艳的策论,便亲手批下那一年的解元。
那年周坚白二十岁。
他清楚地记得,那时老师亲自领了那人进太学,对他道:“坚白,来见过你师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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