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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雾还没散尽,雪斋已经站在宴厅门口。他昨夜在主政厅台阶上坐了半宿,衣摆沾了露水,左袖口还留着一点炭灰——那是烧毁审讯记录时蹭上的。天刚亮,亲兵就送来换洗的内衬,他没换,只把直垂整了整,腰间双刀照旧挂着,茶屋赠的唐刀在左,自锻的“雪月”在右。
宴厅设在城南公馆,三面开窗,能望见港口桅杆林立。桌案按宾主次序排好,朝鲜使者坐在东,身着深青色朝服,头戴乌纱帽,举止规矩得体。葡萄牙厨师带着两个帮工,在后厨忙活海鲜料理,锅铲翻炒声不断传来,夹杂着南蛮腔调的吆喝。
雪斋入席前,特意绕到厨房看了一眼。虾酱正熬在铁釜里,黑褐色的膏体冒着泡,腥中带酸,是陆奥湾沿岸常见的腌法。他用木勺搅了搅,闻了闻,点头让端出去。
开席不久,酒过一巡。雪斋举杯向朝鲜使者敬酒,说些“昨夜地震扰人清梦,今日得见尊颜实为幸事”之类的话。话音未落,右手忽然一抖,漆碗脱手而出,整碗虾酱泼洒在空中,大半溅到了使者的右袖。
“失礼!”雪斋立刻起身,眉头皱起,语气诚恳,“这酱汁难洗,快取新袖衬来。”
亲兵迅上前,一边替使者擦拭,一边取下湿透的内衬布片。那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道“无妨,些许污渍而已。”
雪斋亲自接过那块布,交给身后随从“拿去晾着,莫让油渍渗进纤维。”然后又对使者赔罪几句,重新落座。
但他鼻尖早已捕捉到了异样。
这虾酱本该有浓烈鱼腥与稻曲酵后的微苦味,可布片上的残留气味里,竟混着一丝甜香——那是关东内陆豆酱特有的焦糖气息,常见于相模、武藏一带,与朝鲜沿海饮食毫无关联。一个常年食海物的人,身上不该沾染这种味道;更不该在他挥袖时,隐隐透出调理豆酱所用的山椒粉气味。
雪斋不动声色,心里却已认定此人非真使臣。
他低头喝了口清酒,压住舌尖泛起的涩感。这酒是本地米酿,度数不高,入口软绵,适合搭配海鲜。可他总觉得今日的菜式有些不对劲。虾脍切得太薄,几乎透明,像是怕人看出新鲜程度;海胆颜色偏暗,不像今晨现捞。
他夹了一筷子鱼脍送入口中,咀嚼片刻,吐出一根细刺。不是鱼骨,是竹签碎片——有人用竹签串过这块肉,可能是为了测试毒性,或是标记熟度。这种手法多见于江户酒肆,防的是客人闹事讹诈,但在正式外交宴席上出现,极不寻常。
他放下筷子,目光扫过使者。对方正在吃一碗蒸蛤,动作斯文,咀嚼缓慢,看似从容,但左手小指始终微微翘起,离碗沿三寸,不曾落下。这是受过忍训之人的习惯防备毒时手抓桌沿暴露反应。
疑点越来越多。
这时,一名医塾学徒匆匆从外进来,跪坐在雪斋身后低语“回大人,千代师父方才传话,朝鲜使者脉象异常,肝脉弦紧如弓,肾脉微涩似断线,似有慢性毒侵之象,积于胃腑已久。”
雪斋眼皮没抬,只轻轻“嗯”了一声,像在听天气预报。
他随即站起身,朗声道“昨夜地震,疫气易生。为保诸位安泰,凡使团随员,皆需由医官把脉建档,以防万一。”
使者神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平静“贵方周全,我等自当配合。”
亲兵依令行事,先从随行人员查起。轮到使者本人时,他主动伸出手腕,面色如常。医官搭脉良久,抬头道“脉浮而滑,略有郁结,建议静养三日。”
“那就劳烦了。”雪斋点头,又命人送上安神茶。
搜身是在诊脉后进行的,名义是“检查是否携带疫源物品”。亲兵动作利落,翻检衣物时不碰私密处,也不撕扯布料,只逐一拍打缝线与夹层。
当搜到贴身内袋时,指尖触到硬物。抽出一看,是一枚银针,细如丝,长约两寸,尾部精刻图案——蛇目刀纹,伊达政宗家徽。
雪斋接过银针,对着光看了看。针尖泛蓝,显然淬过毒。他脸上无喜无怒,只淡淡道“此物违禁,暂扣。”便让人收走。
使者依旧镇定,甚至笑了笑“或许是随行之人误带,我并不知情。”
“自然。”雪斋也笑,“待查明再说。”
宴席继续。菜肴换了新一轮,有烤??鱼、炖章鱼、味噌汤。雪斋吃得不多,主要劝酒。使者倒是胃口尚可,连饮三杯。
到了傍晚,宾客散去。雪斋回到主政厅,刚坐下,就有亲兵急报“朝鲜使者突呕血,抽搐不止,医官抢救无效,已断气。”
雪斋起身就走,直奔停灵房。
尸体仰卧在榻上,嘴角残留血沫,指甲紫,腹部鼓胀。医官正准备剖验,雪斋点头示意开始。
刀刃划开腹腔,胃部明显肿胀。剪开后,一股酸腐气味涌出。医官伸手探入,掏出几块未消化的鱼脍和一团黏稠物。再掏,摸到一枚硬物——椭圆形,约拇指盖大小,表面覆着胃液膜。
清水洗净后,露出铜质印身,正面刻“内府”二字,字体紧凑,笔画有力。材质为铅锡合金,掺有微量银粉,在灯下泛出冷光。
雪斋接过铜印,放在掌心摩挲。这金属质感他认得。三年前在纪伊国缴获一封伪令,封泥上的印记就是同样的配方。当时查不出来源,只知与德川方面有关联。如今再遇,竟出现在一名假使者胃中。
他问“怎么吞下去的?”
医官摇头“非主动服用。看咽喉无擦伤,应是趁其昏迷或中毒后强行塞入食道。”
“那就是死后栽赃?”亲兵问。
“未必。”雪斋缓缓道,“也可能是任务失败,同伙灭口时顺手塞进去的——既毁证据,又嫁祸他人。”
他将铜印收入袖囊,转身离开停灵房。
外头天已全黑,风从走廊穿堂而过,吹得纸灯笼晃动。他走得很慢,脚步落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经过厨房时,看见葡萄牙厨师正在刷锅,满手油污。
“今天的虾酱,是从哪儿来的?”他停下问。
“回大人,是本地渔民今早送来的,共三大坛,都用了去年的老法子酵。”厨师用日语回答,口音略重。
“有没有别人动过?”
“没人。我一直守着火候。”
雪斋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回到主政厅,点亮蜡烛,取出今日宴席记录簿。纸张平整,墨迹清晰。他在背面空白处提笔写下一行小字“味异者非人,毒藏者非事。”字迹工整,无顿挫。
写完,他吹灭蜡烛,没脱衣,也没躺下,只坐在案前,背靠椅背,双眼睁着,望着窗外渐明的天色。
东方已经开始泛白,麻雀又回来了,在屋檐跳跃啄食。一只飞下来,落在庭院石阶上,叼起一小片干草飞走了。
雪斋仍坐着,左手插在袖中,握着那枚铜印。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座未完工的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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