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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日头偏西,仓储区的土墙还泛着热气。雪斋带着两名文书和四名护卫穿过外仓门时,守卫正蹲在石阶上啃饭团。见主帅到来,慌忙起身行礼,饭粒掉进铠甲缝隙也顾不上拍。他那挺直的脊背和紧张的神情,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仓库长八丈宽五丈,三面夯土墙,顶上茅草厚实。铁皮包角的大门刚被推开,一股闷湿气味扑面而来。稻谷堆得齐腰高,表面铺着竹席,可掀开一看,底下米粒黑结块,爬满细小褐虫。文书用木铲翻动一袋,蠹虫簌簌掉落,像下雨似的。那细小的虫儿,在阳光下闪烁着诡异的色泽,仿佛在诉说着仓库的失职。
“前月报修通风口的事,为何没办?”雪斋声音不高。
仓管低头搓手“雨季连下十七天,工匠说等天晴才好搭梯子。”
“那麻袋呢?”雪斋拎起一只空袋边缘,指腹摩挲布纹,“这线脚不是官署织坊的活计。”
仓管喉结动了动“临时调用了一批商町货,说是便宜些……”
“陆奥国青叶町。”雪斋放下袋子,“那边归谁管?”
仓管脸色变了。
雪斋不再问,命人封锁前后门,禁止任何粮食出入。他亲自带队清点,每十袋抽验三袋。结果令人吃惊三成存粮受潮生虫,其中七百二十石已无法食用。账册上却写着“损耗不足二成”,入库记录也有涂改痕迹。那账册上的字迹,歪歪扭扭,仿佛在掩饰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把这三个月的进出单都抄一份。”他对文书说,“尤其是标记‘补给流民’的那几笔。”
仓管站在角落,右手一直按在腰间小刀柄上。雪斋眼角扫过,并未点破。等初步查验结束,他让人将仓管带到门外值房看押,自己则带人搜其住所。
屋子在仓后小院,泥地矮屋,床板下藏着半张烧剩的信纸。火苗只燎到一半,还能看清字迹“如期毁粮,金二十两。事成后自有人接应。”印鉴只剩个弧形轮廓,但那三日月纹的变体,与南部家近年私铸铜钱上的标记一致。那信纸上的字迹,虽然模糊,但却透露出一种阴森的气息,让人不寒而栗。
雪斋将残信收进袖袋,回身走向主仓。蒸粮的灶台已在西侧搭好,一口大铁锅架在土灶上,连着竹管通入装有湿米的木桶。老仓吏站在边上直摇头“湿米蒸透会馊,吃了拉肚子不说,霉气顺着蒸汽往上走,灶工怕是要中邪。”
铁匠蹲在地上检查接口“我加了双层草绳缠缝,漏不了。”
“你叫什么名字?”雪斋问。
“市助。”铁匠抬头,脸上沾着煤灰,“干这行十五年了,修过三条运粮船的龙骨。”
雪斋点头“小心些。”
市助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他点燃灶火,水很快沸腾,白汽顺着竹管涌入木桶。半个时辰后,第一批蒸好的米倒出来晾晒,颜色虽暗,但无酸味,捏碎后质地均匀。那蒸好的米,散着淡淡的香气,仿佛在诉说着希望。
众人刚松口气,忽听“砰”一声响。一根竹管炸裂,滚烫蒸汽喷出,正扑在市助身上。他本能扑向裂缝想用手堵,左臂和肩背全被烫红。旁边人惊叫着把他拖开,雪斋已冲上前,剪开烧焦的衣料查看伤口。
“井水来!”他喝道。
冷水泼上创面,市助疼得咬住手臂,冷汗直流。雪斋从随身药囊取出“清凉散”撒在伤处,又撕下干净布条包扎。他动作熟练,手指却在触到皮肤时微微一顿——市助肩胛处的新肉呈灰白色,再生极慢,且血色晦暗,不似寻常烫伤反应。那新肉的颜色,灰白而暗淡,仿佛隐藏着什么秘密。
“以前受过重伤?”他问。
市助喘着气“三年前修堤坝,塌方压过腿。”
雪斋没再问,只让两人抬担架送医馆。临走前叮嘱随从“把那批蒸过的粮食单独封存,另派两人看守。”
日影西斜,仓储区渐渐安静。文书送来抄录的账本,雪斋坐在棚下翻阅。补给流民的记录共十二笔,总额一千三百石,可实际拨付仅九百石,差额四百石去向不明。而每次出库经手人,都是这个仓管。那账本上的数字,仿佛一个个谜团,等待着雪斋去解开。
他合上账本,望向医馆方向。市助被抬走时一言未,连疼都没哼一声。那种忍耐不像普通工匠,倒像是习惯痛苦的人。
“去查查这个市助。”他对随从说,“什么时候来的?之前在哪干活?有没有亲属住在城外?”
随从应声而去。雪斋起身活动肩颈,左眉骨旧伤隐隐胀。他摸出怀中药瓶倒了一粒含住,苦味在舌根蔓延开来。那苦味,仿佛是他此刻心情的写照,沉重而复杂。
远处传来脚步声,是留守仓库的足轻。他跑得急,铠甲哗啦作响“大人,我们在东墙根挖出几个陶罐,里面全是霉的豆饼,埋得比地基还深。”
雪斋立刻随他过去。四个陶罐并排埋在排水沟旁,打开后恶臭扑鼻。豆饼原本可用作饲料,但如此大量囤积又故意掩埋,分明是为制造短缺假象。那恶臭,仿佛是腐败和堕落的象征,让人忍不住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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