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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前面传来一声尉迟校尉的呼喊,短促而悲恸,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沉闷的空气中激起了一圈压抑的涟漪。
文安被那声音里蕴含的焦灼与痛惜刺了一下,下意识地,或者说,是那颗属于现代灵魂里残存的、对生命消亡的本能不适,驱使着他抬起了始终低垂的眼。
目光越过几名兵士甲胄的缝隙,他看到了那个被称为刘三宝的人。
只一眼,文安就觉得胃里一阵抽搐。
那人躺在一块临时铺在地上的脏污布帛上,几乎成了一个“血葫芦”。一身土黄色的军服早已被血液浸染得看不出原色,深一块浅一块地黏贴在身上,边缘处凝结成暗红的硬壳。
胸口的位置破开一个大洞,隐约能看到里面模糊的血肉和一点森白的反光,大概是肋骨。血液仍在不疾不徐地从那破洞和身体其他几处伤口往外渗,将他身下的布帛泅出一片不断扩大、黏腻的深色。
刘三宝的脸上也满是血污和尘土,五官难以分辨,只有那双眼睛还圆睁着,望着逐渐昏暗的天空,瞳孔里没有焦距,只剩下一种动物濒死时的茫然与痛苦。
他的胸膛如同一个破旧的风箱,剧烈地、极其困难地起伏着,每一次吸气,喉咙里都发出“嗬……嗬……”的、令人牙酸的拉拽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了那里,拼命挣扎着想要获取一丝空气,却又无能为力。嘴角不断有带着气泡的血沫溢出,顺着腮帮流下,混入颈部的血污之中。
周围的兵卒们默默地围拢过去一些,没有人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一张张年轻的或不再年轻的脸庞上,布满尘土、汗渍和尚未褪去的厮杀后的亢奋,但此刻,都统一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黯然与焦急之色。
他们想帮助痛苦中的刘三宝,却又不知道怎么做。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兔死狐悲的沉寂。刘队正的今天,或许就是他们任何一个人的明天。在这乱世行伍之中,死亡是再寻常不过的邻居,不知何时就会叩门来访。
文安看着刘三宝那挣扎呼吸的样子,听着那绝望的“嗬嗬”声,作为一个曾经的现代人,一种近乎职业性的判断压过了恐惧——这人,像是被血或分泌物堵塞了气道。不是内腑致命伤瞬间毙命的那种,而是活活憋死的趋势。
他记得以前工地安全培训,培训的医生反复强调过,异物堵塞气道,黄金时间就那么几分钟。也教过一些粗浅的急救法,虽然面对这种贯穿伤是否适用他完全没底,但……
“他好像……是气堵住了……”
一个微弱的声音从文安喉咙里挤了出来,轻得几乎像蚊蚋。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没人听见。或者说,没人注意他这个刚刚被盘问完、吓得像鹌鹑一样的小子。
兵卒们依旧沉默地看着他们的队正,等待着他最终咽下那口气。这是一种残酷的默契。
文安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他不想惹麻烦,他害怕这些煞气腾腾的军汉,他只想缩起来,当个透明的、不存在的影子。
可那双圆睁的、充满血丝和痛苦的眼睛,那徒劳挣扎的胸膛,像一根无形的针,反复刺戳着他灵魂深处某种他自己都未曾清晰认知的底线。
“会……会憋死的……”
文安又喃喃了一句,这次声音稍微大了一点,带着他自己都能察觉到的颤抖。
离他最近的一个兵士似乎听到了,侧过头,皱着眉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不耐和警告。
文安吓得一缩脖子,几乎要把刚才的话咽回去。可就在这瞬间,刘三宝的呼吸声变得更加急促和尖利,胸膛的起伏幅度却变小了,脸色也开始向着青紫色转变。
妈的!
文安心里不知哪里冒出一句粗口。他猛地一咬牙,也顾不上那许多了,瘦小的身体爆发出一种与他性格截然不符的冲动,低着头,像只受惊却又目标明确的耗子,从两名兵士之间的缝隙里猛地钻了过去,扑跪倒在了刘三宝的身边。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小子!干什么!”
“找死!”
“滚开!”
几声暴喝同时炸响,距离最近的两名兵士反应极快,“锵啷”声中,雪亮的横刀已然出鞘,带着冰冷的杀意,毫不犹豫地就朝着文安那细弱的脖颈和后心劈砍过来!刀锋破空,发出尖锐的嘶鸣。
文安甚至能感觉到那刀刃带来的寒意已经触及了他的皮肤,死亡的阴影瞬间将他完全笼罩。他脑子里一片空白,连恐惧都来不及反应,只是凭着本能,双手飞快地伸向刘三宝的脖颈和下颌,试图采用他记忆中的方法开放气道,同时嘶声喊道:“救……救人!他堵住了!”
他的动作在外人看来,无疑极其怪异且可疑,像是要去掐断刘三宝最后的生机。
刀锋,在距离他颈侧不到一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
是那个尉迟校尉。
他在文安动的同时就已经转身,目光锐利如鹰隼。在刀光及体的前一瞬,他看出了文安
;动作里的某种……意图,并非攻击,而是一种笨拙却直接的、针对刘三宝呼吸困难的干预。尽管这干预看起来如此莫名其妙,甚至荒谬。
“住手!”
尉迟校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两名出手的兵士动作僵住,刀锋悬停,扭头看向校尉,脸上带着不解和愤懑。
尉迟校尉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紧紧锁在文安那双正在刘三宝颈间摸索的、沾满泥污和血渍的手上,以及文安那张因为极度恐惧而扭曲,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专注神情的侧脸。
“让他弄。”
尉迟校尉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赌徒押下重注时的孤注一掷,“刘队正……已然如此。”
他的话点醒了众人。是啊,刘三宝眼看就不行了,这小子再怎么古怪,难道还能让情况更坏吗?死马当活马医罢了。
悬停的刀锋缓缓收回,但握着刀柄的手依旧青筋暴起,所有兵士的目光都如同实质般钉在文安背上,只要他稍有异动,立刻就会被乱刀分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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