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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总管派了好几路骑兵追击,目前还没找到颉利本人的下落。铁山诸部见颉利大败,也都不敢动了。”
唐俭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这事算是让李靖做成了。从马邑出兵到现在,拢共不到四个月,就把东突厥打成这样,这份功劳,比肩卫霍了。”
唐俭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像是在评价一个与己无关的人。可紧接着,他又加了一句,“不过嘛,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他李靖立了这么大的功,以后的日子,怕也不好过了。”
文安看着唐俭。
唐俭说后半句话时嘴角微微向下撇着,像是在替李靖惋惜,仔细一听又不是那么回事。羡慕是有的,讥讽也是有的。
羡慕李靖立了不世之功,讥讽李靖功高震主日后必遭猜忌。这两种情绪混在一起,让唐俭的声音听起来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文安心里暗暗赞了一声。这老狐狸,看事情还是准。
李靖灭东突厥之后的事,文安自然是知道的。
贞观四年,李靖凯旋回朝,满朝称颂。
可没过多久,就有人弹劾他治军无方、纵兵劫掠。李靖闭门不出,辞了所有实职,只挂个虚衔。
后来李世民重新启用他,但那是后话了。一个立了不世之功的统帅,回朝后却要夹着尾巴做人,其中的滋味,只有李靖自己知道。
文安不想掺和这种事。李靖的功过,唐俭的怨怼,都是他们这些大人物的事。他管的是伤兵营,不该操这份心。
“唐公好好歇着。小子让人给您熬了些粥,一会儿端来。”文安站起身。
唐俭看着他,忽然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有些古怪,像是看穿了什么,又像是觉得有意思。
“你小子倒是有意思。依着你和尉迟老黑那些人的关系,你可算半个军方的人了。这次战事结束,你管这伤兵营又是大功一桩,爵位说不定能往上升一档,可谓前途无量。老夫在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只知道溜鸡斗狗呢,真是后生可畏啊。”
文安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他不是没想过这些,但想了也没用。
功劳不是想出来的,是做出来的。他能做的,就是尽自己的能力,把伤兵营的事做好,让那些受伤的兵卒多一分活命的机会。至于升官封爵,那不是他操心的事。
“唐公过奖了。小子不过是尽本分。那些受伤的将士,都是大唐的好儿郎,能多救一个,便多救一个。至于功劳不功劳的,小子没想那么多。”
这话说得朴实,没有丝毫矫饰。
在唐俭听来,却比那些花团锦簇的表忠之语更难得。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方才在后帐里对着李靖骂了一宿的戾气,竟也不知不觉消散了许多。
唐俭忽然想起自己的儿子。
长子唐松龄尚可,虽然不算出类拔萃,但做事踏实,为人也稳重,日后袭他的爵位,守成是够了。
可其他几个儿子,就不那么省心了。尤其是五子唐善识,整日里跟那些狐朋狗友厮混,斗鸡走马,吃酒狎妓,长安城里提起唐家五郎,谁不摇头。
同样是从战场上走过来的年轻人,眼前这个文安,已经能独当一面,把几百人的伤兵营打理得井井有条,这份心性和能耐,不是光靠聪明就能有的。
唐俭看着文安,眼中满是赞许。要是文安是自己的儿子,该有多好。
这个念头一起,唐俭看文安的眼神就有些变了。
那是一种长辈看自家出息晚辈的眼神,温和里头带着几分欣慰,欣慰里头又夹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
他看得太专注,以至于文安被他看得后背一寒,只觉得唐俭刚醒过来,精神头未免也太足了些。
唐俭大概是看出了文安的不自在,呵呵笑了笑,把心中那点不切实际的想法甩开了。
“你小子这什么模样,老夫又不会吃了你。”
唐俭朝文安摆了摆手,声音里还带着重伤初愈后的沙哑,却已有了几分平日里说笑的调子,“以后别只顾着和尉迟宝林那几个浑小子玩。有空也跟松龄、善识他们多走动走动。你救了老夫的命,就是我们唐家的恩人,松龄他们这辈子都得记着你的情。”
“不敢当。能救唐公,也是唐公吉人天相,小子不过是恰好在附近,不敢贪功。至于松龄兄与善识兄,小子在长安时也多有来往,算得上相熟了。”
唐俭听了很高兴,哈哈大笑起来。这一笑不要紧,不知牵动了哪处伤口,疼得他哎哟哎哟地叫唤起来。捂着肋下,脸上的笑还没收住,嘴里已经又开始骂了。
“李靖!李靖那老匹夫!老夫饶不了他!哎哟疼死老夫了------”
文安哭笑不得地看着唐俭。
刚才还是个老成谋国的朝廷重臣,转眼就变成了个骂街的老小孩。他上前看了看唐俭的伤处,肋下有医官重新包扎过的绷带,没有渗血,应该只是牵拉到伤口,并无大碍。
“唐公,您这肋下是摔伤,骨头没事,就是皮肉伤了。您悠着点,别再扯着了。”
唐俭摆摆手,示意没事。他哎哟了几声,疼劲过去了,又靠在铺盖上喘了会儿气。
接下来的几日,唐俭的恢复度快得让文安暗暗吃惊。头天还躺在担架上骂人,第二天就能坐起来自己喝粥,第三天就开始拄着棍子在帐篷外头转悠了。
医官说这是底子好,早年跟着陛下打仗时练出来的身板,虽然这些年养尊处优亏了些,但骨子里的东西还在。
文安看着唐俭在帐篷外头慢慢踱步的背影,心想这老头的命是真硬。
这几日前线的战报不断传来。
阴山一战,突厥最后的成建制抵抗被彻底打碎了。
李靖的中军从恶阳岭压过去之后,苏定方一路追击,斩敌数千。李世绩在白道截住的突厥残部也全部投降。张宝相在碛口方向牵制铁山诸部,铁山诸部见颉利大势已去,纷纷遣使到唐营表示归顺。
突厥各部降的降、散的散,曾经雄踞漠北的东突厥汗国,短短数月间便土崩瓦解。唯一的美中不足,是颉利本人至今下落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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