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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通过这些声音来判断自己离草原有多远。碎石越来越少,泥土越来越多,木板桥越来越频繁。每过一次桥,他就知道,自己离阴山又远了一些。
第三天,或者第四天,他记不清了。
车帘再次被掀开。这回不是送水的骑兵,是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唐朝文官。那人年纪不大,三十出头的样子,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颉利在颉利牙帐里见过太多次。
那是胜利者对失败者的怜悯,是站在高处的人弯下腰来,伸手拍拍跪在地上的人的肩膀,然后说一句“你不容易”。
那人用突厥话跟他打招呼,说自己是鸿胪寺的官员,奉命“护送”颉利可汗前往长安,又说路上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只要不违反军令,都可以商量。
颉利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人也不恼,又笑着说了一句“可汗放心,陛下已经下旨,要优待可汗。到了长安,可汗便是大唐的客人。”
颉利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他说“客人?你们大唐就是这样对待客人的?”他抬起自己被绳子勒得紫的手腕,在那人面前晃了晃。
那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文书,展开,放在颉利面前。
颉利看了一眼,不是突厥文,是汉文。
“这是陛下的旨意。”那人指着文书上某一行字,念给他听,“‘颉利可汗虽为戎,然既已归命,朕念其旧日雄长,不忍加诛。其家属及部众,悉令安置,给以衣食,毋令失所。’”
颉利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句“安置在哪里?”
那人说“长安。”
颉利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长安有草原吗?”
那人愣了一下,说没有。
“长安有马吗?”
“有。”
“长安的草场在哪里?”颉利问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那人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颉利也没有再问。他知道答案——长安没有草场。
长安有的是坊墙、是石板路、是朱雀大街上那些被马蹄踩了上百年也没长出过一棵草的青石板。
他被安置在长安,就像一匹被圈进羊圈里的马,不是养他,是让他看着那些羊怎么活着,然后一天一天地忘记自己曾经是一匹马。
那人走了。
车帘放下来,车厢里重新陷入黑暗。颉利靠在车板上,闭上眼。
他想起自己的马。那匹黑马,跟了他十二年的黑马,在铁山脚下被那种像是天雷的罐子给炸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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