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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西头的老槐树下,二柱子举着个破手电筒,光柱在黑黢黢的巷子里扫来扫去,像条吐信子的蛇。“狗蛋,你跑快点!再慢就当‘鬼’了!”他的声音在夜里炸开,惊得墙头上的野猫“喵”地窜了。
我攥着裤脚,跑得肺像个破风箱。村里没路灯,月亮被云遮了大半,路两旁的柴火垛像蹲在地上的人影,黑黢黢的,看着瘆人。“等等我!”我喊得嗓子疼,凉鞋的带子松了,踩在地上“啪嗒啪嗒”响,像有人在后面跟着。
玩的是“躲猫猫”,输了的要去村东头的破庙门口站一炷香。那破庙邪性,去年有个外乡人晚上路过,第二天被现倒在供桌前,眼睛瞪得溜圆,像是看见了什么吓破胆的东西。
“跑不动了……”我扶着棵老榆树喘气,树皮糙得像砂纸,蹭得手心麻。二柱子他们早没影了,巷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的,撞得胸腔疼。
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股土腥味,吹得柴火垛“哗啦”响。我裹了裹单褂子,刚想往回走,眼角余光瞥见前面的岔路口,有个影子在动。
很高,瘦得像根晾衣杆,慢悠悠地往我这边挪。
“二柱子?是你不?”我喊了一声,声音在巷子里飘着,没回音。
那影子没停,还在往这边来。月光刚好从云缝里漏出来点,照亮了影子的上半身——空荡荡的,脖子以上啥也没有,就像个没头的人,穿着件洗得白的蓝布褂子,袖子随着动作晃悠,像两片耷拉着的叶子。
我的头皮“唰”地麻了。
村里的老人说过,人要是横死,魂魄会缺个零件,没头的、没腿的,在夜里晃悠,找替身。去年破庙里死的外乡人,就是撞见了没腿的“东西”。
“谁……谁在那儿?”我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脚像钉在地上,挪不动半步。
没头的影子停了。
过了几秒,它又开始动,这次更快了,蓝布褂子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阵尘土。我看见它的胳膊抬了抬,像是在摸自己的脖子,可那里空空的,啥也没有。
“没有头……怎么会没有头……”我懵了,脑子里只剩这句话,像卡壳的磁带。喊不出来,跑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影子越来越近,蓝布褂子上的补丁都看得清了,是块棕色的粗布,缝得歪歪扭扭的。
影子离我还有两步远时,突然停了。
我看见它的“脖子”那里,飘起几缕白花花的东西,像头,又像棉花。风一吹,那东西贴在我脸上,凉丝丝的,带着股汗馊味。
“啊——!”我终于尖叫出来,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救命啊!有没头的鬼!”
喊了半天,巷子里还是静悄悄的,只有我的回音,荡来荡去,像在嘲笑我。二柱子他们早跑没影了,谁会来救我?
没头的影子又开始动,这次是朝着我的脸凑过来。我能感觉到一股寒气,从它空荡荡的“脖子”里冒出来,吹得我后颈麻。
就在这时,有人拍了我后脑勺一下。
“啪”的一声,不重,却像块石头砸醒了我。
“胡说啥呢?啥没头的鬼?”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点烟袋锅的味。
我猛地回头,爷爷拄着拐杖站在身后,烟袋锅在黑暗里亮着点红光,映得他满脸的褶子像核桃皮。“爷……爷爷!”我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手劲大得像要捏碎他的骨头,“前面有没头的人!真的!”
爷爷没说话,用拐杖指了指前面。
月光又出来了,照亮了岔路口。那个“没头的影子”还在,只是这次看得清楚——是村西头的驼背五爷爷,他背驼得厉害,脖子几乎贴到胸口,从正面看,就像没头似的。他手里拎着个马扎,蓝布褂子的领口歪了,露出里面花白的头,刚才飘到我脸上的,就是这头。
“五哥,还去打麻将啊?”爷爷朝着五爷爷喊。
五爷爷抬起头,脸上堆着笑,声音像漏风的风箱“是啊,三缺一,等我呢。”他说话时,脖子使劲往上抬,才勉强露出半张脸,上面全是皱纹,眯着眼睛看我,“这不是狗蛋吗?吓着了?”
我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刚才明明看见他“脖子”那里空空的,怎么会是五爷爷?
“看你那怂样。”爷爷用烟袋锅敲了敲我的脑袋,“五爷爷背驼,你从正面看,可不就像没头的?”
五爷爷笑了,露出没牙的牙床“这娃,胆子比猫还小。走了啊三哥,打完麻将给你留副好牌。”他拎着马扎,慢悠悠地往巷口走,蓝布褂子的下摆扫过地面,确实像我刚才看见的样子。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还是毛。刚才那股寒气,那缕贴在脸上的“头”,明明那么真实,怎么会是看错了?
“走了,回家了。”爷爷拽了我一把,拐杖在地上戳出“咚咚”的声,“以后别跟二柱子他们瞎跑,夜里的村路,眼瞅着的都不一定是真的。”
我跟着爷爷往家走,不敢再回头。可总觉得,岔路口那里,还有个没头的影子,站在月光下,静静地看着我们,蓝布褂子的袖子,在风里晃悠,像在招手。
第二天,我把昨晚的事跟二柱子他们说了。二柱子笑得直拍大腿“你就是怂!五爷爷那驼背,我早看出来像没头的,故意不告诉你,看你吓成啥样!”
“不是,”我急得脸红,“我真看见他脖子那里空空的!还有白头飘到我脸上!”
“那是你眼花了。”另一个小伙伴铁蛋插嘴,“五爷爷昨天穿的是灰布褂子,不是蓝的,我下午还看见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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