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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影子在墙上越来越高,越来越大,头顶几乎顶着厕所的房梁,比我高出不止三个头,像座黑塔。月光下,他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瘦得像根竹竿,却顶着个不成比例的宽肩膀,胳膊和腿都细得吓人,像被拉长了的橡皮筋。
“你跑啥?”
那个沙哑的声音又响了,这次是从我的正前方传来的,不是隔壁,是在我这个蹲位里!
我猛地抬头,看见他就站在我面前,离我不到一米远。黑洞洞的眼窟窿对着我的脸,一股寒气从他身上冒出来,带着那股水腥和烧纸味,冻得我牙齿打颤。
他的手抬了起来,黑爪子朝着我的脸抓过来,指甲缝里的泥掉在我手背上,凉得像冰。
“借了火,就得借命……”他说,这次我看见他“脸”上的黑窟窿动了动,像是在笑。
“啊——!”我尖叫着,转身就往外冲,裤子还挂在膝盖上,摔了个狗吃屎,下巴磕在石头地上,血瞬间涌了出来。
身后传来“呼哧呼哧”的呼吸声,越来越近,还有铁链拖在地上的“哗啦”声,像在追我。我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冲出旱厕,破木板门被我撞得飞了出去。
外面的月光很亮,可我总觉得身后有个巨大的黑影,比路灯还高,正弯着腰,伸出黑爪子,朝着我的后颈抓过来。
我什么也顾不上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我是被大飞他们找到的。
他们说,我光着屁股(其实是裤子没提上去)瘫在烧烤摊对面的马路牙子上,浑身是土,下巴淌着血,眼睛瞪得溜圆,嘴里胡言乱语,喊着“别追我”、“火还你”。
“你丫喝断片了?”大飞后来跟我说,“喊你半天没动静,进去找你,厕所里啥也没有,就你那蹲位地上有摊血,还有个破打火机,烧得只剩个铁壳子。”
我想跟他们说我看见的东西,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出来谁信?一个比我高三个头的黑影子,在旱厕里借火,还想抓我?他们肯定以为我喝多了胡咧咧。
可那晚之后,我就不对劲了。
第二天早上,我妈现我烧得像块烙铁,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嘴里还在念叨“借火”、“黑影”。她赶紧找了退烧药,可不管用,体温噌噌往上升,最高到了四十度,吃啥吐啥,最后吐出来的全是黄水,苦得像胆汁。
我爸带我去了医院,抽血、拍片、输液,折腾了三天,啥毛病也没查出来。医生说可能是病毒感染,开了堆药,吃下去还是没用。我躺在床上,浑身没劲,眼瞅着一天比一天瘦,颧骨都凸了出来,胳膊细得像麻秆,我妈看着我直掉眼泪。
夜里更难熬。一闭上眼,就看见那个黑影子,蹲在旱厕的石头隔板后面,两个黑洞洞的眼窟窿盯着我,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借了火,就得借命……”
我开始不敢关灯睡觉,哪怕是白天,只要房间里有点暗,就觉得墙角站着个高个子黑影,正慢慢朝我走过来,铁链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响。有次我妈进来给我倒水,我猛地抓住她的手,大喊“妈!你看墙角!有东西!”
我妈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啥也没有,只是叹了口气,摸了摸我的额头“建军,你是不是吓着了?”
直到第七天,我爸不知道从哪听说的,说五台山有个神婆,特别灵,专治“撞客”。他啥也没说,找了件厚衣服裹着我,跟我妈一起,拦了辆出租车,就往五台山开。
车开了四个多小时,我一路昏昏沉沉的,只觉得窗外的山越来越高,树越来越密,空气里飘着股香火味,跟旱厕里的烧纸味有点像,却没那么难闻。
神婆住在山脚下的一间小土房里,屋里黑乎乎的,供着个看不清脸的神像,香炉里插着三炷香,烟袅袅地往上飘。她看起来得有七十多岁了,头花白,挽成个髻,脸上全是皱纹,眼睛却亮得吓人,像能看透人心。
我爸把我的情况跟她说了,她没说话,只是盯着我看,看了足足有五分钟,看得我心里毛。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个罗盘,放在我面前的桌上,罗盘的指针“嗡嗡”地转,最后死死地指向西北方向——正是太原坝陵桥北街的方向。
“是夜游神借火。”神婆开口了,声音有点尖,像指甲划过玻璃,“那地方以前是乱葬岗,旱厕正好压在阴气最重的地方。大半夜去那种黑处,就是给它们递招子。”
“夜游神?”我爸皱着眉,“那是啥?”
“不是神,是横死的鬼,”神婆拿起三炷香,点燃了插在香炉里,“死的时候被火燎过,所以总爱找活人借火,借一次火,就吸一次阳气。你家娃把火递过去了,等于把命门敞给它了。”
我浑身一哆嗦,想起那个黑影子手里的烧纸味,想起他“脸”上的黑洞——难道他是被烧死的?
神婆从墙角拿起个布包,里面是些黄纸、朱砂和糯米。她用朱砂在黄纸上画了道符,嘴里念念有词,然后把符烧成灰,混在水里,让我喝下去。
那水很苦,还有股烧纸的味,跟旱厕里的味道一模一样。我刚喝下去,就觉得肚子里翻江倒海,“哇”地一声吐了出来,这次吐的不是黄水,是些黑糊糊的东西,像没烧透的纸灰,腥得难闻。
“好了,”神婆擦了擦手,“它暂时不敢来了,但根还在。以后晚上别往黑处钻,尤其是旱厕、坟地这种地方,再被缠上,神仙也救不了。”
她给了我爸一小包糯米,让他回家撒在我睡的床底下,又给了张符,让贴在门口。“七七四十九天别去坝陵桥那边,过了这阵,就没事了。”
从五台山回来,我的烧真的退了,也不吐了,能吃下点东西了。可我知道,神婆说的“暂时”是啥意思——那东西没走,它还在那个旱厕里,蹲在石头隔板后面,等着下一个借火的人。
我妈把糯米撒在我床底下,符贴在门口,红通通的,看着心里稍微踏实点。可夜里还是会做噩梦,梦见自己又掉进那个旱厕,黑影子的手从裂缝里伸过来,抓着我的手腕,把我往隔壁拖,铁链缠在我脖子上,越勒越紧……
我花了半年时间才慢慢恢复过来,可瘦下去的肉再也没长回来,十七岁的年纪,看着像根豆芽菜,风一吹就倒。大飞他们来找我出去耍,我再也没去过,尤其是晚上,天一擦黑就把自己锁在家里,电视开着,灯也开着,不敢有一点黑的地方。
我爸去坝陵桥北街打听了,那个旱厕确实有点邪门。附近的老住户说,以前那地方是枪毙人的刑场,后来填平了才建了房子,就留着那个旱厕没拆。夜里很少有人敢去,说进去总听见有人说话,还有人说见过个高个子黑影在厕所门口晃,吓得再也不敢靠近。
“前几年有个醉汉进去,第二天被现趴在蹲位上,冻僵了,”一个开小卖部的大爷跟我爸说,“脸上全是抓痕,手里还攥着个打火机,烧得只剩铁壳子。”
我爸回来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我正在喝粥,吓得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醉汉、打火机、抓痕……跟我遇到的一模一样!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踏足坝陵桥北街一步。哪怕后来听说那边拆迁,烧烤摊没了,旱厕也被推平了,建了新的小区,我还是绕着走。
今年我三十四了,在一家物流公司上班,结婚生子,日子过得平平稳稳。可那年夏天的事,像根刺,扎在我心里,拔不掉。
我还是怕黑,晚上出门必须开手机手电筒,照得亮亮的才敢走。家里的灯永远亮着一盏,哪怕睡着了,也得留着。我儿子总问我“爸,你咋怕黑啊?”我没法跟他说,只能摸摸他的头“黑处有虫子,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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