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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追车(第2页)

我愣了一下,蹲在他面前“他媳妇有病?外婆没跟我说过。”

“肺痨,”刘爷爷叹了口气,声音像漏风的风箱。“那时候治不好,只能等死。他媳妇是邻村的,叫春燕,长得可俊了,就是身子弱。栓柱做梦梦见黄金马车,说车里有能治百病的药,是山里的神仙藏的,他才红了眼似的往山里钻。他跟我说过,只要能救春燕,就算让他跟马车走,变成金马的蹄子,他也愿意。”

原来,他追的不是金子,是救命的药。那些被村里人嘲笑的疯话,那些被当成魔怔的举动,不过是个男人想救自己媳妇的执念,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

刘爷爷还说,栓柱最后一次上山前,去找过他,塞给他个东西,是块黄澄澄的石头,就是他以前以为是金子的那块黄铁矿,被他磨得光溜溜的,像块玉。

“他说,这石头跟了他好几年,算个念想,”刘爷爷的声音有点哑,眼角渗出点水,顺着皱纹往下流。“他还说,要是他回不来,就让我把这石头给他媳妇,告诉她,他找着药了,只是药太金贵,得跟着去拿,拿了就回来,让她等着。”

可春燕没等到他回来。栓柱走后的第三个月,她就走了,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块黄铁矿,像攥着根救命稻草,指节都捏白了。刘爷爷说,春燕下葬那天,天上飘着细雨,他去送了,看见坟头的新土上,放着一束野菊花,不知道是谁放的,沾着露水,颤巍巍的。

去年秋天,外婆走了。我回村里奔丧,办完丧事,心里堵得慌,像塞了团湿棉花,就想往山里走走。村里的人劝我“别往深处去,那地方邪性,以前有人进去采蘑菇,迷了路,绕了三天才出来,出来后就傻了,总说看见小马车。”

我没听,顺着记忆里外婆说的那条路,慢慢往上走。路早就被野草遮了,得用手扒开才能走,草叶上的锯齿刮得胳膊生疼,留下一道道红印。山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像有人在背后说话,低低的,听不清内容。

走到山坳里,果然看见块大青石,比我想象的大得多,像头卧着的牛,浑身长满了青苔,绿得黑。石头旁边有几棵松树,枝桠伸得老长,像要把石头抱住。我蹲下来,用手扒开青苔,想找找那个马车印。

青苔又滑又软,沾了一手绿汁。扒着扒着,指尖突然碰到个硬东西,不是石头的糙,是光滑的,像金属。我心里一动,继续扒,青苔下面,露出个巴掌大的印子,真的像辆小马车,两匹小马昂挺胸,鬃毛都刻得清清楚楚,车轮上的花纹一圈圈的,只是不再亮,跟石头一个颜色,像是长在了一起,成了石头的一部分。

就在我盯着印子看的时候,突然听见“叮铃”一声。

很轻,像小铃铛被风吹动,就在耳边,脆生生的,让人心里一麻。

我猛地抬头,山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在吹,松针“簌簌”地落。可那声音又响了,“叮铃叮铃”的,像是从石头后面传来的,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真的像辆小马车在跑,轮子碾过碎石,出“咕噜咕噜”的轻响。

我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心脏“咚咚”地跳,撞得肋骨生疼。石头后面是个陡坡,长满了灌木,枝条歪歪扭扭的,像无数只手。

“叮铃——”

这次的声音更近了,像是从灌木里钻出来的。我看见灌木动了动,有个黄澄澄的东西闪了一下,很小,真的只有巴掌大,像辆小马车,两匹小马抬着头,尾巴甩得欢,车轮碾过草叶,带起细碎的光。阳光照在它身上,真的像金子一样亮,马耳朵尖上的红宝石(或许只是反光的露珠)闪闪烁烁,晃得人眼睛花。

是黄金小马车!

我愣住了,脚像被钉住了似的,看着那马车从灌木里跑出来,跑到大青石旁,停了下来。它的轮子刚好嵌进石头上的印子里,严丝合缝,像钥匙插进锁孔。赶车的位置上,果然坐着个小人,穿着粗布衣裳,灰扑扑的,背对着我,看不清脸,但身形很熟悉,像在哪里见过。

“栓柱?”我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在山里荡开,撞在石头上,弹回来,变成闷闷的回响,有点飘。

小人没回头,马车却动了,“叮铃叮铃”地往陡坡上跑,越跑越快,像要钻进山里的褶皱里。车辙在草地上留下淡淡的金光,几秒钟就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

我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脚踩在碎石上,“咯吱”响,惊起几只蚂蚱。马车在前面晃晃悠悠,铃铛声像根细线,一头拴在马车上,一头系在我心里,让我想追上它,看看车里到底有啥,是不是真的有能治百病的药。

跑着跑着,前面出现了个山洞,黑黢黢的,像张嘴,洞口挂着几丛干枯的藤蔓,被风吹得轻轻晃。马车“嗖”地钻了进去,铃铛声也跟着没了,像被洞吞没了。

我追到洞口,往里看,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只有股凉气扑面而来,带着点土腥味,还有点……药味,像晒干的艾草混着当归,是栓柱药篓子里常有的味道。

就在这时,洞里传来“叮铃”一声,很轻,像谁碰了下铃铛。接着是个很轻的声音,像有人在说话,又像在叹气,气音里带着点笑意,很温柔,像春燕的名字给人的感觉。

我没敢进去,站在洞口,看着洞里的黑暗,突然明白了。

栓柱没被勾走魂,他是真的找到了药。或许那药不需要金子换,只需要一颗愿意付出的心。他变成了赶车人,赶着黄金小马车,在山里跑,不是等贪心的人,是等需要药的人——像当年的春燕一样,被病痛困住,却没处可求的人。

也许,春燕的病,早就被那车里的药治好了。他们舍不得离开这片山,就守在这里,守着那辆黄金小马车,守着那些需要帮助的人。马车跑过的地方,草叶会更绿,泉水会更甜,或许某个山洞里,正有晒干的草药在等着谁。

我转身往回走,没再回头。身后的山里,又传来“叮铃叮铃”的响声,很轻,像歌,在风里飘着,绕着山坳转了一圈,钻进松树林里,惊起几只飞鸟。

下山的时候,路过那块大青石,我又看了一眼那个马车印。阳光下,它好像真的亮了一下,像有人用金子描过似的,两匹小马的眼睛那里,闪着淡淡的绿光,像两颗温柔的星。

外婆说得对,山里的东西,不能随便惦记。可有些东西,就算不惦记,它也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守着,像个没说出口的承诺。就像栓柱对春燕的承诺,就像山对人的承诺——只要你心怀善意,它总会给你留条路。

现在,我偶尔还会想起那个黄金小马车,想起“叮铃叮铃”的铃铛声。也许有一天,我还会再去那片山,不是为了追马车,只是想站在洞口,听一听里面的声音,告诉栓柱,春燕的病,早就好了。

风会把我的话带进去的,我相信。风还会带来新的故事,关于那些在山里迷路的人,如何被一阵铃铛声指引,找到一捆救命的草药;关于那些快要枯萎的庄稼,如何被马车跑过的金光滋养,又重新抽出新芽。

而那辆黄金小马车,还在山里跑着,“叮铃叮铃”,像个永远不会结束的梦,装着比金子更贵重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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