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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根下的无头人突然晃了一下,像被我的叫声惊动了。他们慢慢站起来,动作僵硬,领口的黑洞对着我,一股浓烈的火药味飘过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浓,呛得我眼泪直流,喉咙里像塞了团火。
“快跑!丫儿快跑!”爷爷把我往外推,自己张开胳膊挡在我面前,后背佝偻着,却像一堵墙,“他们找的是我,不关你的事!”
我没跑,死死抱着他的胳膊,指甲都快嵌进他的肉里“我不跑!要走一起走!你是我爷爷!”
就在这时,村东头的鸡叫了。第一声鸡叫划破夜空,像把刀,尖锐而清亮。接着,全村的鸡都叫了起来,此起彼伏。墙根下的无头人晃了晃,像被阳光晒到的雾,一点点变淡,边缘变得透明,最后消失了,连带着那股火药味也散了。
堂屋里只剩下我和爷爷,还有一地生锈的子弹壳,和那把掉在地上的菜刀,刀身上映着我们俩的影子,歪歪扭扭的。
爷爷瘫坐在地上,看着我,突然老泪纵横,把我搂进怀里,他的胡子扎得我脸疼,身上全是汗味、烟味和火药味,可我觉得很安心,像小时候他背着我去赶集时一样。
第二天,爷爷病倒了,躺在床上起不来,着高烧,嘴里胡话连篇,净是些“子弹”“头”“花”之类的词,偶尔还会喊一声“翠儿”,声音又轻又颤,像在哄谁。我请了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他背着药箱,摸了摸爷爷的额头,又把了脉,摇着头说“这不是病,是心病,药治不了,得解开心结才行。”
我想起那个无头人手腕上的刺青,像朵花。翠儿?难道就是她?我翻出爷爷的旧物,想找找有没有线索。他的木箱里全是旧衣服,还有几双磨破的草鞋,在床板底下,我现了一个布包,用蓝粗布缝的,包得很紧,上面还打着补丁。
打开布包,里面是件泛黄的衬衫,的确良的料子,在当年算是好东西,领口有个洞,边缘焦黑,像是被什么东西炸开的,上面还沾着暗褐色的印记,洗不掉,像血。
衬衫的口袋里,有张照片,不是爷爷穿制服那张,是个年轻女人的照片,梳着两条麻花辫,垂到胸前,辫梢系着红布条,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眼睛亮得像星星。她穿着件蓝布褂子,手腕上也有个刺青,和那个无头人手腕上的一样,是朵花,蓝盈盈的,像田埂上开的打碗花。
照片背面写着行字,用铅笔写的,歪歪扭扭的“翠儿,等我回来。”字迹很轻,像是怕弄疼了照片。
我拿着照片跑到床前,凑到爷爷耳边,问他“爷,这是谁?翠儿是谁?”
爷爷的眼睛动了动,浑浊的眼珠转向我,盯着照片看了半天,突然流出眼泪,顺着眼角的皱纹往下淌,浸湿了枕头“是……是她……我对不起她……”
他的声音很轻,像蚊子哼,却字字清晰。我把耳朵凑得更近,听他断断续续地说,那些埋在他心里几十年的事,像生锈的子弹壳,终于被倒了出来。
原来,那个手腕有刺青的无头人,是爷爷年轻时的相好,叫翠儿,是邻村的,家里是做小生意的。他们俩是在赶集时认识的,爷爷说,翠儿笑起来,比集市上的糖葫芦还甜。后来,爷爷去当执刑手,翠儿等他回来娶她,他还给她买了件的确良衬衫,就是床板下那件。
“我当时不知道是她……”爷爷的声音气若游丝,胸口剧烈起伏着,“那天执刑,他们给我戴了眼罩,只让我听命令开枪……说是个通敌的女特务……枪响了,眼罩掉了,我才看见是她……她穿着我送她的那件蓝布褂子,手腕上有我给她刺的花……”
他说到这里,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像要把肺都咳出来,嘴角溢出点血丝“她的头……炸没了……我捡起她的血衣,藏了起来……那些年,我总梦见她来找我,问我为啥开枪……我不敢说,我怕她恨我……”
我这才明白,为什么那排无头人里,只有翠儿的手总是伸着——她不是要爷爷的头,是想问他一句为什么。而其他的无头人,或许也是像翠儿一样,带着未解的疑问,带着冤屈,来找当年执刑的人讨个说法。他们要的不是命,是一个答案。
爷爷从怀里摸出个东西,颤巍巍地塞到我手里,是个小小的布人,用蓝布缝的,没有头,身体上缝着简单的针脚,手腕上用红线绣着朵花,针脚歪歪扭扭的,像个孩子的作品。
“这是我给她做的……”爷爷的声音越来越低,气都接不上了,“我知道对不起她,可我没办法……那时候的命令,谁敢违抗啊……违抗了,全家都得死……”
当天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爷爷就不行了。弥留之际,他让我把那个布人,还有那些子弹壳,都烧了,和他的骨灰埋在一起。他说,他要带着这些东西,去找翠儿,去找那些无头人。
“告诉翠儿……我对不起她……到了那边,我给她磕头认错……让她把我的头拿去,给其他人抵……”他的眼睛望着墙根,像是看见了什么,嘴角突然露出点笑意,“翠儿……我来了……”
他闭上眼睛的时候,我好像看见墙根下,那排无头人又出现了,最边上的那个,慢慢放下了手,领口的黑洞对着爷爷,像是在等他。
爷爷下葬那天,天气很好,阳光照在新堆的坟头上,亮得晃眼,远处的稻田翻着金浪,风里带着稻花香。我按照他的遗愿,把布人和子弹壳烧了,灰烬被风吹得飘向远处的山影,像一群没有头的蝴蝶,打着旋儿飞远了。
从那以后,老木屋里再也没出现过无头人。夜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的虫鸣,和远处稻田的风声,温柔得像在哼歌。那股呛人的火药味,也渐渐散了,屋子里只剩下老木头和烟火的味道。
可我总觉得,爷爷没走。
每天傍晚,门槛上好像还坐着个人,吧嗒着旱烟,烟圈在暮色里散掉,混着淡淡的、不再呛人的火药味。有时候,我会听见堂屋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像有人在翻他的烟荷包,可跑过去看,什么都没有,只有墙根下的灰尘,干干净净的,像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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